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荆州王府。
整个二月，朱常润依旧过着自己懒散的日子，有吕福伺候着，每日找点新鲜事，长居王城也不闷。
周维垣仔仔细细地打理着王府里外的大小事宜。自从压了同年知府一头后，他也越觉得快乐。
许望海则用心谋划着船引一事，偶尔和殿下悄悄讨论一番细处。
却也小心不让身边的周维垣知晓。
整个荆州也慢慢开始随着春风恢复生机，该下地的下地，该走商上工的也不停歇。
与一派祥和的荆州不同，千里之外的陕北，此时正如炼狱。
西安府按察司署的签押房。
已过二更，烛火将案上的塘报、舆图映得明暗交错。
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正惊怒地看着一份六百里飞报，内容很残酷：保安城为流民所破。
自二月初七，朝廷兵部火牌抵省，堪堪二十日，局势崩坏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初接严旨那日，他正在常平仓核春赈粮数，胡廷宴差人飞传，说兵部正月二十九日的火牌切责两抚隐匿观望。
限一月荡平。
那日巡抚衙门里气氛肃杀，往日习惯往他人身上推诿的胡廷宴闭了嘴。
圣旨写的是“俱逮问”，谁还能躲？
当日胡廷宴便定了三路进剿之计：李卑领陕军三千北上泾阳，高从龙提延绥兵二千五百南下宜川，刘应遇率川陕兵两千扼商洛。
他洪承畴职在督粮，连日连夜调运仓粮接济各军，心里却始终存着隐忧。
这次调出去的兵，是卫所攒的凑数兵员，老弱居半，甲仗朽敝。
粮是强行挪用的常平仓存底粮，仅够大军一月之需，民间早已无粮可征。
面对巡抚这一刀切的进剿办法，他当时也提出了自己的二分之法：饥民不可尽剿，要以抚散之；叛军不可轻抚，必须以剿除之。
只换来胡廷宴生硬一句：“圣旨在上，敢言抚者同罪”。
被人用皇上旨意压着，人微言轻，他也便不再多语。
头十来日，捷报倒是纷至沓来。
李卑泾阳破贼，收复三堡；高从龙宜川奏捷，王左挂北遁；刘应遇更是在汉中阵斩贼首王二，追斩五百余级。
一时之间，司中僚属皆来给巡抚道贺，都说旬日三捷，荡平可期。
胡廷宴高兴之余就差人来问，粮饷能否再支半月，好乘胜追剿。
洪承畴想起那时候自己就抱着怀疑了。
只因奏报全是击溃、遁去，没有一个是全歼、擒首。
这里就有了猫腻！
所谓斩首百余，定是裹挟的饥民。真正的固原逃兵、贼首头目，全钻进了陕北山壑。
官军不敢深追，收复的不过是空堡，大军一走，旋即复聚。
这哪里是剿贼，不过是驱贼！
可这流贼被驱赶到了一处，一旦爆发，那便是滔天巨祸！
乱子来得比他预判的还快。
二月十八，合水告急，贼众有边军甲仗，攻势甚猛。
过三日，保安城破的消息便递到省城，坏消息也到了。
固原逃兵与王嘉胤合了，众至万人，一时满署皆惊。
只因这固原逃兵本是边军出身，有统辖，懂阵法，有刀甲火器，与饥民乌合之众截然不同，一旦合流，便是虎入山林。
之后坏消息连番而至：贼兵王左挂避实击虚，东掠韩城、澄城；李卑分兵守堡，反遭伏击，折了百人小队；延绥军中闹饷，有士卒夜逃入贼……
各样塘报、乡信、探报攒在案头，拼出一幅陕北全境糜烂的图景。
比贼乱更扰人心的，是二月中旬从固原递来的总督死讯。
武之望于二月初在固原总督府身故，消息压了几日才往省城传，待到西安满城皆知时，已是下旬。
这位三边总督到任后整饬贪墨、裁撤虚额，边军素来敬服；只是年近八旬，遭了固原兵变的惊吓，又逢粮饷支绌、遍地烽烟，忧劳交加，终究撑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