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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朝堂重臣，京中士林也很是关注枚卜一事的后续。
刘宗周、黄道周二人，皆为负有盛名的理学清流。
二人既不隶东林党籍，亦不附齐楚浙诸派系，在朝中始终独立于党争之外，素为天下士论所望。
枚卜一案尘埃落定，钱谦益削籍，温体仁以“孤臣”之姿获帝圣眷。
如今朝堂之上动辄以“结党”罪言官，群臣人人自危，言路日渐沉寂。
二人看在眼里，忧在心头。
冬夜寒冷，黄道周裹着厚厚的披风，顶着风雪携灯来到刘宗周寓所。
堂内一只天启铜炉内烧着栗炭，上架锡制水壶，沸声呜呜，白汽顺着壶口缕缕漫开，晕得屋内朦朦胧胧。
黄道周抖披风上的残雪，一落座便从袖中摸出个桑皮纸包，笑道：“起东兄，前日家仆从漳浦老家捎来半斤新茶，虽是山乡土产，却也清冽得很。带过来，与兄共尝。”
刘宗周拿起纸包，指尖拈起一片茶叶，轻轻嗅了嗅，也笑道：“幼玄远来携佳茗，炉上活水沸，恰是待客之意。”
说罢起身，取过炉上水壶，先烫了两个素白瓷茶盏，再投茶注水。
一股清苦的茶香混着水汽漫开来，散了满室。
投茶已毕，二人暂歇了话头，望着壶口缕缕升腾的白汽静待出汤。
刘宗周望着天启炉，颔首叹道：“这天启炉形制着实妥当，围炉可暖半室，煮水又省炭薪，一炉两用，入了冬省了不少柴炭。说起来，这还得多谢惠王殿下。”
黄道周闻言莞尔，顺着话头接道：“说起惠王，我这包茶也算是托了殿下的福。往年郑芝龙啸聚海上，劫掠商舶，漳浦濒海，民生苦迫。自殿下提督福建水师，大破郑芝龙于笨港，海道肃清，商旅复通，这才敢托家仆从老家捎来这些。不然，你我今日哪能安坐此间，喝得上这漳浦本山茶。”
“呵呵，那更该多谢惠王殿下了。”
茶过三巡，盏中茶色渐明，黄道周才敛了笑意，拿起案上摊着的抄本，开口道：“起东兄，枚卜之后，台省噤若寒蝉，前日毛九华、任赞化两疏留中，御史们都畏首畏尾，不敢再言。人人都怕担上‘结党攻讦’的罪名，长此以往，言路闭塞，如何是好？”
刘宗周捻着胡须，神色沉郁：“幼玄，你还没看明白么？今日之事，不在温体仁之奸，在陛下驭臣之术偏了。陛下深惩魏忠贤朋党之祸，遂疑举朝皆党，刻意拔擢孤介之臣，以为可以破朋党、尊皇权。殊不知这是饮鸩止渴。”
“孤臣……”黄道周沉吟片刻，抬眼道，“说起孤臣，弟倒想起开元年间的张曲江。当年张九龄为相，不植私党，不阿权贵，每事必争，号称开元第一孤忠。玄宗皇帝亦以其无党，深加倚重，一时朝政清明，蔚然成治。可及至李林甫构陷，曲江一去，朝中竟无一人能继其志，所行法政尽数废弛，开元盛世由此而衰。兄以为，这是为何？”
刘宗周微微颔首，接过话头：“这便是孤臣的致命处。张九龄之贤，贤在其身，不在其势。他不结党，便无门生故吏布于朝野，无同道中人继于其后。其政其令，全凭君主一人之信，君信则行，君疑则废。一旦去位，便人亡政息，连个承接主张的人都没有。”
他整理了一番思绪后才说道：“治天下者，岂能靠一二人之孤忠？数十年之治、百年之功，靠的是法度纲常，靠的是百官各尽其职，靠的是一代一代士大夫前赴后继、同道相承。若君主因怕朋党，便专用孤臣，斥群贤而不用，那满朝文武谁还敢立事功、担责任？人人只求明哲保身，揣摩上意，最后庙堂之上，只剩佞臣与庸臣罢了。”
黄道周闻言喟叹一声：“兄所言极是。陛下求治太切，反倒走了偏路。他以为‘不党’便是贤臣，殊不知真正的治国之臣，必有同道，必有羽翼——不是为了营私，是为了推行国政。若人人都成了孤立的孤臣，政令如何下达，庶务如何推行？难不成靠皇帝一人日理万机？”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刘宗周神色郑重，“朋党固当禁，但不能因噎废食。君臣相疑，上下离心，才是亡国之兆。我意上疏，将此中道理直言上陈。哪怕触怒陛下，也得尽这人臣之责。”
黄道周当即起身一揖：“兄若上疏，弟愿联名。纵然贬官外放，也不能坐视朝局日坏。”
当夜，刘宗周便草成一疏，直言“求治太急，用法太严，疑心太重”三弊，痛陈专用孤臣之害，次日便递上了通政司。
乾清宫西暖阁。
案上一摞奏疏，最上面便是刘宗周、黄道周联名的那封谏疏。
朱由检手中的是李标的乞休疏。
但是他并没有放走他的打算。
自他即位以来，黄立极、施凤来、张瑞图、李国普四任首辅先后致仕，他全都“欣然批准”，甚至暗中乐见其成。
原因是这几人全是天启朝遗留下来的阁臣，和魏忠贤都有着莫逆的关系。
但李标不同。
此人虽然偏向东林，但又不完全站在东林一边。
而且李标性格温和，不激进、不极端，不参与党争攻讦，如果他走了，那钱龙锡更不合适。
更别说朝中现在一大堆烂摊子，正需要这样个人顶着。
再者，和之前那几位有“阉党污点”的首辅不同，李标立身清正，没什么把柄。
要是爽快批准，朝野上下立刻就会议论：皇上容不下正人君子。
这对一心以尧舜之治为目标的他来说，是绝对不能承受的名声。
所以他必须一再挽留，摆出“尊贤重士”的姿态，哪怕心里也觉得李标不够“顺旨”，表面功夫也得做足。
朱笔批了“卿忠勤体国，朕所深知，所辞不允”，就把致仕疏放到一边。
随手拿过最上面一份奏疏，只看了后面贴黄，眉头便蹙了起来。
“陛下求治太急，用法太严，疑心太重。动则以结党罪群臣，专用孤介之臣，以为可以破朋党之局……”
“啪”的一声，奏疏被重重撂在案上，让旁边侍立的王承恩背脊一紧，连忙垂首屏息。
朱由检看着奏疏，冷言讥诮道：“迂儒之见，全是书生意气。人还没到任，倒先指点起朕的驭臣之术来了。”
王承恩余光扫了一眼，低声安抚道：“皇爷息怒。刘宗周素来以理学自恃，许是不懂朝中机务。”
“不懂机务？”崇祯眸子里满是愠怒，“他们是在说朕不懂治国。说朕靠权术御下，说朕疑心群臣，说朕用孤臣把满朝搞得人人自危。”
“天启年间，诸党争竞不休，魏忠贤乘势而起，祸乱天下，他们忘了？朕若不敲山震虎，收了会推任命，任由他们结党把持，再过几年，这朝堂还是朱家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