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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午后，袁崇焕的奏疏便直入乾清宫。
朱由检刚批完王象乾的抚赏旨意，吃完午膳，就看到了这封奏疏。
奏疏里写得明白：宁远兵变善后已定，然锦州各营欠饷四月，骤起兵变。虽已平定，但恳请再发内帑银五万两以救燃眉；并请正式设立锦州镇，升祖大寿为前锋总兵官，统辖关外诸堡；裁撤辽东分巡道一职，关外军马、钱粮、刑名，悉听督师节制。
朱由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早上才刚定了拨三万两银子往宁远，充作善后与防患之资，一个时辰没过，你袁崇焕又张口要五万？
内帑的银子，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？
更让他刺心的是权——又是设总兵，又是裁监司，这是要把关外的军政大权全攥在一人手里，连个文官掣肘都不留？
他越想越烦。
本以为西线稍定，辽东可以缓口气，没想到袁崇焕反倒借着边情，一步步伸手要权要钱。
合上奏疏丢到一边，“发内阁。让标他们议个章程出来。”
奏疏发到内阁，首辅李标、次辅钱龙锡等四位阁臣传看了一遍，尽皆面面相觑。
难的是钱也是权。
李标半晌没出声，旁人心里也都清楚：让皇上发内帑，难。其次，准了袁崇焕的奏请，等于撤了辽东的文官监察，督师一人独大，往后关外几成自留地，朝廷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；可要是不准，锦州再闹兵变，东线再崩，和西线的烽烟凑到一处，这个责任谁担得起？
“诸位怎么看？”李标开口，声音带着几分疲累。
钱龙锡沉吟道：“设总兵、裁分巡道，事关祖制，非同小可。我等不宜擅决。”
另刘鸿训附和道：“是啊。封疆事重，还是发六部、科道集议，看众臣怎么说，再行请旨妥当。”
议来议去，终究是没人敢拍这个板。
李标长叹了口气：“也罢。发六部、都察院、六科给事中，集议之后再奏。”
奏疏一发到六部科道，立时像滚油里泼了瓢冷水，炸了锅。
言官们本就对袁崇焕上次宁远兵变诛胁从赦首恶颇有微词，见他如今又要集权，哪里还按捺得住。
兵科给事中张第元率先上章弹劾，措辞凌厉。
“袁崇焕受命督师，未及半年，叠次索饷，今又请裁撤监司，自专边政。试问：督师意欲何为？其心不可问也！”
御史就拿祖大寿说事：“祖大寿一介副将，素无大功，骤升总兵，恐开边将拥兵自重之渐。宁前兵马，皆其子弟故旧，他日尾大不掉，谁执其咎？”
还有人翻起天启年间的旧账，暗指袁崇焕“素主和议”，如今拥兵自重，恐非国家之福。
一日之后，弹劾袁崇焕的奏章便如雪片般递入通政司，随后一摞堆到了朱由检的御案之上。
翻着看着，朱由检只觉头皮发紧。
这些奏疏，篇篇都冲着袁崇焕去，却没几份拿得出实据。
说“专权”，拿不出他违制的凭据；
说“糜饷”，算不清他支用的账目；
翻来覆去都是“其心不可问”“恐开尾大不掉之渐”这类诛心之语，全凭风闻揣度，便要把一个封疆大吏打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他如今有点讨厌这些言官的空话。
国事艰难至此，不思实心任事，反倒竞相搏名攻讦，如何得了？
当日，一道谕旨便发往都察院、六科。
“近来言官之风，殊失大体。弹奸劾佞，必事事有据，方为称职。今乃动辄逞臆，风闻影射，尽抹生平，及朕诘问，诿之风闻。似此滥言乱政，成何政体！今后凡有章奏，务要明白指陈，确实有据，不许虚文泛诋，恣意株连。”
“违者重治不贷。”
紧接着第二道旨意便下来了：十月初二，御文华殿，召六部、九卿、科道官集议辽东督师袁崇焕奏疏事宜。
十月初二，文华殿内肃穆如常。
阶下六部九卿、科道御史分班而立，衣袍垂地，鸦雀无声。
先是户部尚书毕自严出班，只是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：“太仓见存银不足三万两，各省秋粮起解未至，宣大、蓟镇、永平处处催饷叠至。辽东之饷，臣……实难筹措。”
朱由检端坐在御座上，手掌牢牢握着扶手。
他已经不想听毕自严说没银子了。
说朝廷没银子，就是在打内帑的主意！
随即冷声斥道：“国家养士，临事皆束手无策？平日坐论钱粮，滔滔不绝，一朝有事，便只一句‘无从筹措’？”
毕自严听完脸上一红，喏喏而退。
朱由检见他这副模样，心中更气。
开口便是哭穷，哭完又没办法拿出来。
仿佛辽东的乱子，全是朝廷没给银子闹的；边臣将帅作为统领，难道半分责任都没有？
兵部尚书王洽见皇上一脸怒意，跨出一步躬身奏道：“陛下，钱粮之绌，臣部亦知。然以边事论，锦州孤悬关外，为宁前门户，旧制副总兵权轻，不足以弹压诸堡、节制三军。袁崇焕请设前锋总兵、统一事权，实为御敌便计。非专任，则号令不一；号令不一，则边备必弛。”
他是兵部尚书，今日总要说点什么。
这祖大寿的总兵一事，相比银子和总督大权，是袁崇焕奏疏中三请最小的一件事。
他也深知辽东防务，给不给祖大寿这总兵，其实也没什么两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