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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闹饷的客兵也不是傻子，锦州是祖大寿的地盘，真把他惹恼了，不用朝廷下旨，他就能把闹事的全按在城墙上砍了头，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
见已经被压住了，祖大寿扫了眼地上捆着的十几个人，吩咐道：“先押下去，关进军牢。等饷银到了，再发落。”
说罢，转身就进了衙门，没再多一句废话。
人群中你看我我看你，见一直没人出头，便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当夜，各营都接到了将令：各守汛地，不许擅出。
辽土兵营很安静，客兵的营官被祖大寿的人叫去训了话，回来之后都噤若寒蝉，私下也没人敢提“闹饷”两个字。
消息传回宁远正是深夜。
被叫起来的袁崇焕看完塘报后面的贴黄，心里第一个念头便是：终究还是来了。
宁远哗变，他来了宁远之后就知道，这种事还会发生的，欠饷四月的不止宁远一处。
关外七镇个个都是粮饷窟窿，宁远闹得，那其他地方便也闹得。
只要饷银不到，这是肯定会发生的，就是不知道何时何处而已。
见到“乱兵围署、未伤命官、未劫府库”几行字，他心反倒落了地。
事情发生了，但也控制住了，这便是好事。
如今祖大寿在，就足以定下锦州的局面。
锦州是祖家世代扎根的地方，嫡系子弟兵遍布各营，家眷田产都在城里，乱兵翻不了天。
自己当初上奏的辽人守辽土之策，还是正确的。
紧接着涌上心头的，是一阵烦躁。
前番宁远兵变，是靠十万两银子才摁下去。如今锦州再闹，少不得又要伸手请内帑。
他眼前几乎能看见皇上紧蹙的眉头。
如今到任未及半年，先闹宁远再闹锦州，饷银越要越多，少不得又是一番攻讦扯皮。
可这事又不能怪自己，早就再三提醒，要拿银子出来压事了。
这都过去快三月了，银子还没见到。当然也不用再催了，这一季的辽饷都快到了。
何况这也未必不是个机会。
之前便想裁撤辽东分巡道，正式设立锦州镇，把关外军政号令归于一统，免得官员掣肘、事事推诿，只是一直没个妥当的由头。
如今这场兵变，正好是整饬建制、收束事权的由头。
略一思忖，他便展开笔墨，先给祖大寿去信。
“首恶十余人，即刻军前枭首示众，以正军纪；其余胁从兵卒，一概不问，切不可株连营伍，激生他变。”
“严饬松山、杏山、右屯各堡守将，昼夜加哨，烽火台不许断人，防后金趁乱窥边。”
袁崇焕将封好的蜡丸密札递与亲兵，转身便吩咐：“去，请何副将过来。”
侍立一旁的幕僚邓桢略一怔：“督师，这大半夜的，调何将军进衙？”
“要调他的兵。”袁崇焕走到辽东舆图前，手掌拍在松山堡的位置，“命何可纲率麾下关宁铁骑两营，计一千五百精骑，即刻衔枚夜发，移驻松山。”
邓桢眉头微蹙，上前一步：“督师三思！宁远兵变初定，各营刚稳住心气，如今把最精锐的铁骑调走，万一后金窥我宁远空虚……”
袁崇焕微微摇头，“对内，松山是锦州的后路门户。乱兵在城里鼓噪，回头看见松山有咱们的精锐铁骑压着阵，心里先就怯了三分，便不敢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这比开进城去弹压稳妥。”
“对外，松山当宁锦之中，是咽喉要地。后金若想趁我兵变生乱，要么打锦州，要么扑宁远。铁骑驻在松山，锦州有警则前出驰援，宁远有警则回师堵截，两处都不会空了破绽。”
他顿了顿，很是欣赏自己的决策，“为将者，先虑败，后虑胜。这一次，内外的变数，尽在掌握。”
邓桢恍然，连忙拍马道：“受教。此计实乃万全法。”
袁崇焕受了一记马屁，很是熨帖，随即展开一封空白纸，这是要给朝廷的上疏。
开篇先禀明兵变始末，言明局势已稳：“锦州驻军因欠饷鼓噪，臣已密令副总兵祖大寿擒斩首恶十余人，胁从概不追究，目前军心已定，城防无虞，未伤一官，未破一城，不似宁远之激变。”
先给朝廷吃一颗定心丸，继而痛陈利害，说明了锦州的重要性：“锦州为关外第一门户，松山、杏山诸堡为其羽翼，宁前藩篱尽在于此。若锦州军心一溃，敌骑朝发而夕至宁远，不出十日便可直薄山海关，其凶险十倍于宁远。”
把兵变的后果摆到朝堂面前，再入正题请饷，“今锦州各营，欠饷多者五月，少者四月……兵丁嗷嗷待哺，终非空言所能抚慰。伏乞皇上俯念边事孔棘，再发内帑银五万两，星驰解发，以补锦州之欠，以安反侧之心。非臣敢为再三之请，实以边疆安危所系，不得不冒罪上陈。”
最后才提出了自己对建制之请，“请正式设立锦州镇，升祖大寿为前锋总兵官，统辖锦州、松山、杏山防务，专一守御；并请裁撤辽东、登莱分巡道一职，关外刑名、钱粮、军马，悉听督师节制。事权归一，免致多门掣肘，号令不一，方是长久治军之道。”
锦州镇设不设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辽东巡抚、登莱巡抚要裁撤，如此一来，关外军政、民政、监察权将统归他袁督师。
写完后，袁崇焕便让邓桢小心梳理一番，查看是否有错漏。
半个时辰后，军递塘报就直接奔出了宁远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