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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下旬，天刚破晓，赤坎内港晨雾未散。
十五艘形制各异的大夹板战舰次第拔锚出港，有荷兰式，西班牙式，还有赤坎船厂依样仿造、带着些许创新的大甲板船。
船艏轻轻推开海面，依次从炮台前驶出。
炮台上，许望海与贺子济负手而立，目送船队渐行渐远。
炮台周遭散立着不少新迁来的佃户，还有丁国昌的儿子领着的一伙后生，都是头一回见十几艘巨舰同时扬帆出海的阵势。
平日里这些船收帆泊在内港，看惯了只觉得敦实厚重；此刻齐齐扯起数丈高帆，白帆如云铺开，船身仿佛凭空大了几倍，伴着风涛破浪而行。
众人震撼之余，都忍不住高声呼嚎。
这十五艘船尽数出海，是接了王府来信后的定计。
前些日子孙五带着李国助回来，已经探明江南到日本航线已经恢复，大量商船开始在大明和日本之间往返。
这次出去的船中，五艘由孙五、李国助统领北上，便是要去沿途袭扰截击，不能让郑芝龙顺顺当当把银子赚了再恢复过来。
余下十艘，则会往西去澎湖，会合俞咨皋，去清剿两处海盗老巢。
贺子济望着北向的那点帆影，不免有几分忧心：“李国助那人草莽气重，我总怕他行事孟浪。”
许望海闻言淡淡一笑：“放宽心。北上这一队，本就不是去做什么光明勾当，孙五和李国助搭伴，再合适不过。”
孙五和李七的底细，许望海也都清楚，都是当年殿下从京里带出来的老番子。
只不过李七性子随和，好打交道；这孙五却是个阴沉沉的性子，他身边带的那些内侍，个个怕他。
但也正因如此，做起事来最是守规矩，半分差池都不会有。
贺子济又道：“只五艘船去行那截掠之事，难保没有漏网之鱼。万一闹将起来，朝廷追究，该怎么办？”
“追究？”
许望海嗤笑一声，“追究什么？咱们这是派船出海继续剿杀郑芝龙。而郑芝龙如今就在日本地面，没道理只许他来扰我大明海疆，咱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。再者说，大明律例本就不许私通日本，这条航路上出现的，能是大明的船？谁要捅到朝廷去，先让他说清楚那是谁家的船。何况孙五他们连王府旗号都没挂，真要问到时候一概推给西班牙、荷兰人便是。反正船本就是从他们手里买来的，一模一样，谁能分清？”
至于活口，他就更加不担心。孙五和李国助本就不是心慈手软的主，哪会留下人证。
看着船队彻底没入海天之际，二人便转身下了炮台。
许望海一边走一边问：“前阵子从澎湖迁来的那两千流民，安置得如何了？”
“都打散了分派到各处屯垦，没让他们扎堆聚居。只是这些福建流民里，有不少人提出来想上船当水手。”
贺子济说到了这事，又顺势提起：“如今船厂一年能有三艘大夹板船下水，要的船员越来越多。光靠从荆州那边调人，一年两千之数已是顶了，再往多了，荆州本土也没那么多王府佃户可抽。一艘大夹板满员就得两百多人，船越来越多，兵营里真能出海远航，起码也是训练一年以上的。光是那四千人数，也快撑不住这么多船的需要。我想着，是不是从这些流民里挑些补进去，长期安排登船远航？”
许望海却没立即应承。自己在赤坎和月港虽然能定下很多事，但是有些长远安排，还是要和殿下商议。
而且这事也不用急在一两年间。
许望海摆了摆手道：“这事不急，等明年再说。就算要让他们上船，也得先让他们在屯里安定下来，种两年地，磨磨性子再说。”
走了几步，他又对着贺子济吩咐道：“你回头盘点盘点，赤坎这边必须留的存粮有多少，能动用的活有多少。我要去趟月港，谈一谈厦门那边的事。殿下既然让我便宜行事，那就在厦门占一块够大的地界。这等好事千载难逢，花点粮食就能换港口大片地，怎么算都划算。”
“好的，我今日就给你算出来。”
这边岸上计议已定，洋上的船队也已分作两队：五艘由孙五与李国助统领，不悬惠王府白泽旗，一路北向，径往日本而去；余下十艘，由贺武带着折而向西，直趋澎湖。
半日后，贺武船队到达澎湖。
澎湖卫所的码头前，福船、广船、沙船排了几排，大小参差不齐。
俞咨皋领着许心素并七员指挥使、千户，看到王府战船过来，已经在岸上等候。
码头拥挤，王府的大夹板战舰并不靠岸，俞咨皋一行人换乘小舢板，登了贺武的旗舰。
俞咨皋简单介绍一番后，许心素便在桌上摊开海图，“这次咱们第一个目标，南碇岛。岛上聚贼约六百余人，大小贼船十二艘，是劫掠月港商船积匪的临时停靠处。按照消息，他们今年大捷后还没散去，银货现在都存在岛上，约莫能有三万两左右。”
目标既定，贺武便开门见山，直接说明王府立场：“这次王府只为清剿海寇、护持商路，不需要朝廷功名。日后奏报，不用把王府列进去，功都算在诸位将军身上。”
这就是荆州来信，殿下的意思。
反正这功劳拿了，朝廷也不会给什么赏赐，不如换点交情来得实惠。
在座众将闻言，心中都松了口气。
王府不要名，不止是让功劳。更要紧的是，不沾藩府的名头，他们便免去了“私交亲王、擅借外兵”的干系，平白少了老大一桩风险。
几人连忙起身谢过。
贺武又道：“此番作战的规矩仍按之前笨港的打法：王府战舰，只打海上贼船；登岸作战，便由各位的官军自行料理。”
俞咨皋拍着胸脯应道：“贺兄放心！这些小海贼，怎么比得了那年郑芝龙的笨港？早就打听清楚了，南碇岛上不过些土房草寮，连段城墙都没有。我看，他们也没料到官军会远出袭击他们。我军乘其不备，定能一鼓而下。”
旁侧镇海卫的指挥使更是起劲，接话道：“末将敢立军令状，此番所获财货，悉数记录，绝无半分私匿！”
月港商船屡遭劫掠，镇海卫本就担着“巡防不力”的罪责。
朝廷虽知沿海水寨船敝兵弱、向来虚应故事，没真个深究。可若能真捣了贼巢，那就是实打实的边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