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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到下值，暮色已笼了荆州城。
胡公胄换了便服，只身来到城南约定的酒楼，店小二引着上了二楼雅间。
推门进去时，沈嘉征早已领着四人起身相迎，齐齐躬身行礼。
“府尊，这位是典膳所正李际春；这位是纪善正徐大化……”沈嘉征一一引介，四人又重新见礼。
胡公胄一一颔首，只觉几人面善，略一回想便记起：上月朔日王府朝见，他入内殿见惠王，这些人都在殿外当值，曾有过照面，只当是寻常王府属官，哪知竟全是浙江同乡。
他心中暗忖，长史司一共八所职官，今日一见倒有五所是浙籍，荆州距湖州千里之遥，这般齐聚，想来必有缘故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，乡音越说越近，拘束之意渐去。
胡公胄借着酒意，索性问出了心底的疑惑：“说起来，王府属官之中浙籍子弟如此之多，绝非偶然。其中莫非有什么渊源？”
沈嘉征端起酒杯，隔着案几遥敬了一杯，却没急着饮，指尖扣着杯沿，语气缓缓沉了下去：“府尊既然动问，下官便实说了。咱们这几人能来惠王府当差，全赖当年中涵公一手提携周全。”
中涵公便是前首辅方从哲，虽然长居京城，但也是德清同乡。
“当年惠王初建藩府，内阁遴选各处属官，是中涵公特意打点了关节，拣选咱们这批浙江籍的官员过来。一来乡党可靠，能好好辅佐殿下；二来也给家乡子弟谋个安稳出路。”
话说到这里，沈嘉征垂眸饮干了杯中酒，悠长的一声叹息后才道：“可惜啊……中涵公今年二月间便在京离世了。天启二年离京，竟是永别，至今想起，总是憾事。””
胡公胄闻言，也道出了和方从哲的关系。
原来在万历四十一，方从哲复出入阁当年，就与叶向高一同主持了当年的癸丑科会试。
而胡公胄就是此次会试中的进士，也算是座师了。
众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讶异，随即齐齐端起酒杯。
典膳所正李际春感叹道：“原来府尊是中涵公的门生……造化竟如此巧妙。咱们这些人，都是受了中涵公的恩。”
一时间杯盏轻碰，都是敬逝者的意思。
乡音依旧，却多了几分沉沉的追思。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说着当年京城的旧事。却也小心避讳着那几桩旧案。
又饮了数杯，胡公胄想起乡间所见，随口问道：“说到这里，还有一事请教。荆州乡间的桑田，不管是垄亩规制还是种养之法，都与湖州如出一辙，遍地桑林，全然不似湖广旧俗。这事，莫非也与中涵公和几位有关？”
沈嘉征闻言笑道：“府尊好眼力！这事确实脱不开中涵公的助力。当年殿下有意在庄田广种桑蚕，改良织业，是中涵公在朝中打通了的关节，许王府自行引种桑苗以贩海外，不与民争利。咱们几人当年亲自回了趟湖州，雇了养蚕缫丝的老匠人，买了良种桑苗过来，先在王府庄田试种，慢慢才推广到民间。算起来，也有六七年光景了。”
胡公胄微微点头，也算解了疑惑。
又想起一事：“那乡间遍种的番薯、玉米呢？这东西少见，荆州反倒处处都有，有人说是湖州来的，可我也未在湖州见过。”
这话一问，在座几人都笑着摇了摇头。
沈嘉征摆了摆手道：“这倒不是。这两样作物与咱们无关，全是陈于阶的功劳。”
“陈于阶？”胡公胄眉峰微挑，“便是那个光学学社的社长？我听过，只是未曾谋面。”
“正是他。”沈嘉征点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，“府尊有所不知，陈先生是徐玄扈的亲外甥，最是好实学、精格物。早年因为孙初阳先生的关系，投在了殿下幕中。是陈先生从其舅翁处讨来，在王府庄田试种。几年下来，产量极高，又耐贫瘠，不占好田。之后由吴维东所请，散给了荆州百姓，如今也成了兜底口粮。”
胡公胄喝着酒点着头。
原来这里面还有那松江府徐光启的事。
不过也正常，惠王好实学的事，也算有名。
旁的不说，就那天启炉，也是惠王所出。和志同相合的人有交集，倒也不意外。
那光学学社的种种新鲜玩意儿，据说都是惠王的巧思。
他来了之后也去看过，两个铜碗抽了气，几匹马都拉不开，当真是神乎其技。
一夜酒过后，胡公胄对惠王府了解更深了几分，那试探的心思也更淡了。
翌日，王府便殿。
朱常润这些日子被另外两个妾室缠得紧，只因为王妃贺沅又有了身孕，他便被发配给了两个肚子还没动静的。
因为胡氏的缘故，这两个对孩子的渴求也更深几分，每次都要榨干了朱常润才能安心睡觉。
劳累了一夜的朱常润正用着早膳，案上几样清粥小菜，皆是王府庄田自产。
吕福一边在旁小心伺候，一边将昨夜沈嘉征几人同胡知府在酒楼饮酒叙乡的事回了。
朱常润有气无力，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。
这类乡谊往来本就是官场常态，和胡公胄拉紧关系，对王府只有好处。
何况府里那些不能见光的营生，沈嘉征这几个属官本就接触不到核心，尽可放心。
等殿下吃完，吕福泡好一壶参茶给殿下补气，才禀正事：“殿下，昨晚孙先生从油江口工坊回来了，说有要事求见，现下正在外殿候着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孙元化进来便躬身行礼，“殿下，铸炮事有了眉目。新铸的铁芯铜体炮，炮身成了，现下得找地方试炮，校准射程与准头。这东西不比火铳，一响整个江陵城都听得见，而且随便找处庄田荒地放炮，也太扎眼，容易招口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