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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秉谦虽然没有吴维东这么深入，但大致也清楚如今荆州的情况。
他也希望这胡公胄办不了什么事。
当年他在荆州经手三万庄田落地，是他任上最亮眼的政绩；后来王府海贸兴起，荆州赋税年年超额，他作为专管荆襄的参政，也算了不少功绩。
而眼下，若是胡公胄真把荆州搅乱，翻出一些不得体的事，他这个湖广按察副使，也得担个“失察”的罪名。
两代荆州知府，一同推断了一番知府在荆州办事要面临的难处之后，一起为这胡公胄感到悲哀。
这胡知府若是老老实实在荆州呆三年，然后转走就罢了。
若是他真摆出清查惠王的架势，那面临的就是从上到下的阻力。
他发出的任何清查令，都会自上而下的被消解于无形。
上层，已升湖广布政司参政的吴维东，分管这荆州的钱粮、屯田、驿传，能直接卡荆州府的钱粮核销、公文流转；
熊秉谦以按察副使身份，能以“核查程序不合”“事关藩府需审慎”为由，将他的清查公文打回，甚至授意按察司官员不配合取证。
反正皇上对惠王的态度，大家也看在眼中，不查大家都没事。
当初那个跳的欢的张允复，如今人还在牢里呢。
下层，荆州下辖各州县的知县、佐贰、书吏，几乎都从海贸与庄田的分润中获益，没人会真心帮他查。
问账，册籍“自然”损毁，湖广水患频繁，档案损毁是常态。
要补造，便推说“需逐乡踏勘、逐户核对，非半年不能成”，一年半载的就过去了。
真理出账来，对账又是问题，数目对不上、年月对不齐，不是“前任算错”就是“漏记补登”。
没有
官面上行不通，民间更恐怖，断人财路那就如杀人父母。
惠王府的海贸是层层分流的利益网：上层官绅分大头，中层商户有生意，底层脚夫、工匠、小民有活干。
每年十几万两白银流入江陵，如同水渗沙地，各阶层都能沾到实惠。
胡公胄有动作，地方士绅便会以“民生凋敝，赖海贸存活”为由，联名向布政司、按察司告状，说他“苛察扰民、竭泽而渔”；
而底层的码头、牙行、商户甚至会闹出罢市、拦轿递状，把“逼反百姓”的帽子扣在他头上。
地方官最重“地方安定”，一旦沾上“激变”的评价，不等王府动手，吏部就会主动跳出来先议处他。
到那时，吏部不光不会承认他们是让胡公胄来查惠王，为了让胡公胄闭嘴，肯定会从重从严惩处他。
一番讨论之后，两人也心安不少。
“恩台，下官斗胆多问一句。难道此番拔擢，真就只为西南军需转运这一桩事？可老上司您坐镇湖广，按察司本就兼着整饬兵备、督察粮运的权责，真要稳荆州的局，未必非得把下官从知府任上调上来。”
吴维东其实对自己的上调，还是很有疑惑。
这般破格提为省司三品参政，他总觉得，没这么简单。
有所虑，心不安。
熊秉谦闻言，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，抬着眼皮瞧着他，忽然反问了一句：“我且问你。天启六年那阵子，两京十三省都抢着给魏忠贤建生祠，湖广各府也纷纷动工。咱们这里的楚王更是独一份的亲王给魏忠贤立生祠，为何偏偏荆州府，从头到尾一点动静都没有？”
依照他的认识，这个老部下可不是什么忠贞不二的士人。
为了升迁求活，一些灰色之事办得也很顺畅。
吴维东脸上猛地一热，干笑一声：“这……恩台明鉴。当年下官本也动过心思，是惠王府给拦了下来。说他惠王就藩之地，不许兴此大工，真有人怪罪，他王府一力担着。”
“是惠王。”熊秉谦点点头，“倒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他放下茶盏，心里生出几分感慨：这位殿下，倒是个奇人。别的藩王，要么骄横不法，鱼肉地方；要么闭门混吃等死，不问世事。他偏不。什么事都看似照着规矩来——当年要招揽流民安置庄田，他一而再、再而三上疏请旨，非要朝廷点头了才动手，换作别的藩王，圈了也就圈了。到了荆州这许多年，王府内官、管事也着实约束得严，到如今也没传出什么欺压百姓、强占民田的烂事。
可要说他守死规矩吧，做起事来又偏生豪气干云。三处工坊干得风生水起，偏偏朝廷也一直没过问。
还有笨港那一场大捷，官场里路子广的谁不清楚，那根本就是他王府的私舰打的。
熊秉谦看向吴维东：“仲持，你说如今朝廷里最要紧的事，是什么？”
“宁远兵变？”
十几年来，九边是朝廷亘古不变的难题。
熊秉谦嗤的一声笑了，摇了摇头：“宁远那点事，风波一过，也就过去了。如今朝堂上真正的大事，是钦定逆案。”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，声音压低：“如今吏部任免官员，头一条规矩便是看你当年跟魏忠贤有没有牵扯。沾上边的，人人自危，连觉都睡不稳。”
“你管荆州，一府之地，没建一座生祠，没上一封颂珰的奏疏。如今逆案查下来，沾上的大小官员都忙着脱罪洗白，偏偏你吴维东，干干净净，半点儿把柄都没有。这在如今的湖广官场，那就是最大的政绩。”
熊秉谦一字一句点破：“破格提拔你，一来是为西南军需的稳便，二来，也是朝廷给这些天下的明示，不附阉党的就是好官。这，才是你能突破举人出身的坎儿，升上这三品参政的根由。”
只觉得惠王拦下生祠，不过是避嫌的自保之举；
不想那一拦，拦下了一座生祠，也给他吴维东搭了一道升天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