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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面当官的哪个不是腰缠万贯？就咱们当兵的命贱。”
“别提了。王什长、李什长他们三个，前几日就多问了几句什么时候发饷，直接就被抓走了，听说在巡抚衙门大牢里，打得半死。这是要杀鸡儆猴呢。”
火堆旁瞬间静了。
广武营是川兵，车左、车右营是湖广调来的客兵，平日里为抢差事、争口粮也有龃龉，可到了这份上，却都坐在了一起。
本地辽兵好歹有家有业，屯垦能混口饭吃；他们这些客兵远道而来，老家都等着寄钱，四个月断饷，跟断了活路没两样。
“都噤声。”
帐帘一挑，走出个人，是广武营的小校张正朝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人，一个是车右营的小校张思顺，一个是湖广兵的总旗。
围着的兵都站了起来。
张正朝摆了摆手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都跟我来，后营空廨里说话。别声张，巡逻的弟兄打过招呼了。”
众人掐灭火把，摸着黑往后营蹭。
夜里的军营静得反常，本该巡夜的梆子声稀稀落落，也没人过来盘问。
都知道这边怨气重，现在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谁也不想来这里触这个霉头。
后营的空廨房里，早聚了十几个人，都是各营的小校、什长，川兵、楚兵各占一半。
地上摆着只豁口的黑陶碗，盛着半碗浊酒，旁边扔着把磨亮的短刀。
人到齐了，张正朝站在中间，也不绕弯子，开门见山：
“弟兄们，丑话说在前头。王什长他们三个，被毕巡抚抓进去三天了，再不放出来，非死在牢里不可。饷银的事，咱们盼了四个月，朝廷连个回音都没有。再等下去，咱们要么饿死，要么被当官的一个个收拾掉。”
“你就说怎么办吧！咱们听你的！”
“对！大不了反了！总比饿死强！”
张正朝抬手压了压，侧头看向旁边的张思顺：“老张，你说。”
张思顺性子更烈，上前一步指着酒碗：“废什么话。歃血为盟，明天寅时，各营一起动。先砸大牢救出弟兄，再围巡抚衙门，找毕自肃要饷银！他哥不是户部尚书嘛，管着大明的银子就独独短了咱们的口粮？让他哥送银子来！”
“就咱们几营？能行？”也有人迟疑，“总兵衙门那边……”
“哼，祖大寿才不会替毕自肃卖命。”张正朝冷声道，“都是当兵的，谁心里没数？他们不掺和就是。”
他拿起短刀，刀尖在左手食指上一划，血珠立刻涌出来，滴进酒碗里，漾开一圈暗红。
“我张正朝，广武营的，明日寅时率众起事。有反悔的，天打雷劈！”
张思顺紧跟着也割了手指，血滴砸在酒面上：“车右营的，跟他娘的干了！”
一个个头目依次上前，割指滴血。
半碗浊酒，很快染成了殷红。
最后张正朝端起酒碗，举到半空，“喝了这碗酒，明天同生共死！”
“同生共死！”
声音像闷雷似的在廨房里滚。
酒喝完，张正朝便分派差事，“广武营打前站，先砸南门大牢，救出人之后直奔巡抚衙门；车左营去堵总兵衙门的路，别让朱梅的人出来掺和；车右营去占军械库，把刀枪都拿上，再把住四个城门，不许人出去报信；各营弟兄，寅时一到，以营门举火为号，一起动手。”
众人一一应了。
都是刀口舔血的兵，真决定要闹了，反倒没什么怕的了。
张正朝最后叮嘱，“记住了。就两件事：第一，放出弟兄，讨齐欠饷；第二，别乱杀平民，只要毕自肃给说法，咱们不为别的。”
话说着是想留条退路，杀了平民那就不同了。
可谁心里都清楚，闹到这份上，真有回头路？
众人散了，各自摸黑回营。
夜色更沉了，宁远城的风刮过城墙垛口，呜呜地响，像人在哭。营房里的士兵都没睡，摸着枕下的刀枪，盯着营门的方向，等着寅时的那把火。
远处谯楼传来三更的梆子声，一下，一下，敲在人心上。
没有人知道，天亮之后，这座袁崇焕经营了数年的坚城，会被他们自己人，掀翻个底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