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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筵开始。
讲读官依次上前，诵读《尧典》与《大学》各一章。
温体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，双手拢在袖中，面上是一副恭谨聆听的神情，心神却全部在那明黄的身影上。
《尧典》讲的是“克明俊德，以亲九族“。
皇帝翻页的速度很快。看来这一章他很熟，甚至可能背得下来。
温体仁在心里记下。
《大学》讲的是“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，先治其国”。
皇帝很久没动。
这一章或许不那么熟，他在跟着讲官的节奏走。
温体仁在心里又记下一笔。
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“嗯”。
声音来自御座方向。
这是《尧典》里讲“钦哉”那一节，讲官念到“敬授人时”四个字时，那声音又出现了，稍重了些。
皇帝在意“敬”。
在意对仪轨、对规矩、对祖宗法度的敬重。
温体仁垂下眼帘，牢牢记在心里。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，他像一个在河边垂钓的钓鱼佬，试图通过水面的每一个涟漪判断水下的鱼情。
皇帝翻书的节奏、坐姿的调整、或有意或无意的声响——这些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细节，被他一件一件收进心里。
讲毕，赐宴，赐银币钞锭。
诸官谢恩，殿中响起一片袍角窸窣之声。
温体仁随着队列起身，循着来时的次序退出文华殿。
同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，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今日哪位讲官发挥得最好，有人笑叹经筵的繁文缛节，有人说些不痛不痒的朝政闲话。
温体仁经过丹陛的石阶时，脚步自然而然地慢了一步，又慢了一步。
随后人流便像水分开一样从他两侧流过。
他落到了最后面。
孤身一人。
出了午门，温体仁拐向东长安街，没有上轿。天色尚早，街面上行人不多，几个挑着菜担的小贩缩着脖子从他对面走过。
他拢了拢衣袖，牢牢握住袖中那块今日赐下的银锭，凉意从掌心渗进来。
当年怀着同样心情过此街时，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。
如今却是满头半白，春风从街口灌进来，吹动他花白的鬓发。
他眯着眼往前走，心里反复咀嚼“敬”、“勤”、“法度”。
在那场经筵之后，朱由检又恢复到了每日批奏章的日子。
只是这奏疏越来越长了。
朝中官员知道皇上爱看奏疏后，就开始在奏疏中变着法的卖弄笔墨，尽是枝蔓之辞，搞内容繁复无比。
这也让朱由检痛苦不已。
可这本来应该是司礼监的功能，把奏疏提炼后给皇上，减轻皇上看奏疏的负担。
可是恢复之前司礼监的功能，他又害怕出现魏忠贤那般的事情。
对于司礼监和宦官，他还是十分不放心。
和皇上有一样苦恼的内阁，也陷在这繁复的奏疏中。
最终内阁李国??给了个建议，让官员自己写贴黄，提炼成不超过一百字的要点，粘贴在奏章末尾。
朱由检欣然接受的同时，另外增加一道旨意，告诫朝中大臣不得结交宫内宦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