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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长篇大论朱常润仔细听着，没有打断，偶尔点一下头，像是一个学生在听先生讲书。
等周维垣说完了，他才慢慢开口，从方才那一大段话里挑出了一句：“周先生方才说，修水利、劝农桑、均赋役——这可不是一个藩王该想的事。”
周维垣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自己方才的话里那句话确实越过了藩王的本分。
他正要俯身请罪，朱常润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本王知道先生说的是正理。只是这话放在心里说说便罢，若是传出去，说荆州惠王在琢磨怎么均赋役、劝农桑，那倒真该有人来查本王了。”
周维垣松了一口气，知道殿下只是随口调侃，并没有当真追究的意思。
他就找了个话头把话题岔开了：“殿下，还有一事。吴维中那边递了话来，说今年荆州遭了灾，府库里实在周转不开，想问问殿下——今年王府的岁禄，能不能像前两年那般先压一压，缓发？”
吕福终于泡好了茶，等茶温合适了才给端上来，朱常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之后点了点头：“照旧例办吧。”
反正如今王府也不差这一万石岁禄，他就是好奇，新登基的那位陛下，一向以祖制为重。
若是他知道他治下的朝廷，还欠着一个亲王的岁禄好几年没发，不知道他会怎么想。
周长史走后，朱常润从案后站起身来，伸了个懒腰。
这阵子每日哭临行礼坐得久了，腰背都有些发僵，他左右扭了几下，又活动了活动肩膀，才觉得舒坦了些。
吕福站在旁边等他动完了，才走近几步，把这几日府里积攒的琐事一一禀了。
“罗氏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，稳婆和医婆都住进了偏院，东西也都备齐了，就等着临盆的日子。”
“世子殿下昨日在玩耍时，不小心碰倒了一座珊瑚，碎了两枝杈。臣已经让人从库里新取了一座送过去了，殿下看要不要对世子身边的人告诫一番。”
朱常润摆了摆手：“不用了，又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珊瑚而已，碰碎了就碰碎了。库里这玩意多的是，每年马尼拉回来的船上总少不了这玩意。
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袍子，肚子这里确实有点鼓了。“新做的衣裳好了？”
“好了，昨日就送来了，一共十套。殿下得空试试，若有不合适的再让针线房改。”
朱常润点了点头，又活动了两下胳膊，然后问了一句：“贺武回来了？“
“回来了，昨日刚从油江口回来，晚上进城了。殿下若要见，奴婢这就去传。“
“叫来吧。”
贺武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提着一口大箱子，里面装着三件甲，都是从油江口带来的。
他把那三件甲依次排开，退后一步站定，拱手行了一礼。
朱常润从案后走出来，先围着那三件甲转了一圈。
一件是北边如今军中常用的棉甲，厚实的布料中间夹着铁片。
一件是传统的札甲，铁片层层叠叠地用绳编缀起来，一片片如鱼鳞般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。
还有一件形状有些特别，是一整块铁板捶打成的半胸甲，带着一点半圆的弧度，没有札甲那种片片相叠的痕迹，表面打磨得还算光滑。
贺武指着那件半胸甲，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：“殿下，这个是臣在油江口亲眼看着打出来的。铁片烧红了往那蒸汽冲压机底下一送，大锤往下一压，基本就成形了，工匠只需要简单修整打磨一下就行。相比之前一点点捶打，省了太多工夫了。那札甲的铁片也是一样，往冲压机里一送，一次就能压出几十片来。有了这东西，做甲的成本能降一大截。”
朱常润弯腰拿起那件半胸甲掂了掂，确实挺沉。又伸手在光滑的甲面上叩了两下，发出沉闷的金属声。
他放下甲片，问道：“这三种，你想用哪种？”
这次贺武从赤坎回来，一是看看阔别几年没见的家人，二来也是看看这甲胄问题怎么解决。
如今赤坎只有那百多套札甲，而今年又补充了两千人后，赤坎军营就有六千人了。
而且以后基本会常年保持这个数，只是新旧会有交替。
而赤坎就在海边，这些士兵有一部分常年要在海上活动，这里的甲肯定和北方边军的甲不能相同。
贺武搓了搓手，也拿不出决定来，皱眉提起一件又放下，来来回回折腾几遍才开口：“棉甲如今北方用得最多，一是能保暖，二来便宜，棉布捶打后，中间夹着铁片就成。但防护嘛，也就那么回事。札甲防护比棉甲好，就是太金贵了，保养也麻烦，寻常士卒根本用不起，而且在海上，这札甲穿脱不易，万一落海，还真不行。这半胸甲——臣是在马尼拉见西班牙军士穿过，脱穿方便，在船上确实管用，尤其接舷战之前，两边的兵站在船舷边对射的时候，能护住露出的前胸要害。而且保养也简单，整片抹油就能解决生锈问题，但是这个也只能护住胸前。要在赤坎全面换装，臣也说不好该用哪一种。”
朱常润听他说完，没有多想，直接拍了板：“那就各样打一百套，先送去赤坎试试，哪样好使以后就用哪样，或者到时候怎么改，你们试过再说。“
贺武应了一声，把那三件甲重新收拢起来。
朱常润看着他忙完手里的活，才开口问：“赤坎那边，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？”
“操练士兵，守护赤坎。”
嗯，很是简单。
朱常润转过身来，手里拿起一份邸报，上面就是崇祯的即位昭告。
“如今咱们的皇帝换了。这位新登基的，和天启帝不一样。有些事，天启帝能容，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，这位——怕是不会那么松快。”
话没说透，但贺武听得懂。
赤坎这件事，若不是天启默认加上魏忠贤的关系，也不会如此发展迅速。
那督饷馆睁只眼闭只眼，也就没人会关心处于大明海外的赤坎。
而且在天启朝的时候，谁想弹劾惠王，那也要先得到天启帝的同意才行，不然那魏忠贤是真的会搞死人的。
贺武洒脱一笑，“呵呵，大员又不是大明的地盘，那也是殿下的赤坎。况且大员那片地方又不止赤坎一处有人，荷兰人有据点，西班牙人也有据点，土着更不少，而且最不缺的就是海盗。若是皇帝要管，也得派人来打，哪有福建边卫的几条船能打赤坎？再不然，就是派官员要来查访，可这海外可不太平，路上出点什么意外谁也说不清楚。”
听着这些话，朱常润看了他一眼。
这贺武在赤坎和马尼拉之间来回跑了这么多年，心里早就装不下普通的规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