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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峰看了看那个男人“你家孩子呢？”他往路边那片苞米地抬了抬下巴，“一个小崽子，在这种野地里单着，太危险。这四下里全是丧尸，万一再来几只，你后悔都没地方后悔。赶紧给他叫过来”
“你们先等等，我这就叫他过来。”男人也反应过来，赶紧点头。
他转过身，朝着那片一人多高的苞米地，双手拢在嘴边，学了两声鸟叫。
“布谷——布谷——”
叫声不大，却清亮，在清晨的野地里传出老远。
林子里静了片刻，紧接着，苞米地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，叶子被拨开的声音由远及近，很快，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密密的苞米棵子里钻了出来。
那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。
他大概是在苞米地里来回窜，脸上、脖子上，全是被苞米叶子划出来的血道子，一道压着一道，有的地方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，有的地方还渗着新鲜的血丝。身上那件小棉袄，早被苞米秆子剐得不成样子，袖口撕开一个大口子，棉花翻在外头，裤腿上全是泥。小家伙跑起来一瘸一拐的，一路朝着他爸的方向狂奔。
“爸！”
“哎！”男人几步迎上去，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，上下摸着他的脑袋，“没伤着哪儿吧？没伤着吧？”
孩子只是拼命摇头，把脸埋在他爹怀里，不肯抬起来。
江峰站在旁边看着。
这孩子，他认得出。
就是前阵子在胡子山林子里，那个被几只丧尸围住、眼看就要被扑倒的小崽子。当时他们几个人正好路过，几下就把那几只丧尸掀翻在地，顺手就把这孩子从鬼门关前捞了回来。
他原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江峰原本也不是滥好人，但军人出身确实无法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孩子被就在眼前被丧尸咬到，况且他还能能力出手。顺手救个人，跟顺手踹开路上的一块石头差不多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，就是这么一桩举手之劳，隔了这些日子，这爷俩会在这种时候，以这种方式，又撞到他面前来。
江峰心里头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。
他看了一眼身后车队里的人，扬声道：“来个人，给这孩子找点吃的，找点水。”
“哎！”
车斗里下来一个汉子，从皮卡上拿了一张玉米饼，又拿了一瓶矿泉水，递到孩子跟前。
孩子从他爹怀里抬起头，一双大眼睛盯着那张饼，直咽口水，却没伸手接。他先是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，眼神里全是询问，那意思是——能吃吗？这能要吗？
男人笑了笑，重重点了点头，他知道江峰这伙人心眼不坏，所以也不用担心害他们。
“吃吧。”他嗓子有点哑，“你救命恩人给的，吃吧。”
得了这句话，孩子才像突然脱了力，一把抓过那张饼，腮帮子拼命地动了起来，噎得直伸脖子，旁边赶紧把那瓶子水递过来，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，这才缓过一口气，继续狼吞虎咽。
那男人蹲在旁边，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，这个在山里钻了这么久、见惯了丧尸吃人都没掉过泪的汉子，眼圈也一点点红了。他别过头，用力眨了眨眼，好半天才低声说：“丧尸危机爆发以来，他跟着我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过，真是苦了他。”
江峰没接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江峰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头那杆秤，又往这个男人这边沉了沉。
这汉子，在这胡子山里独自带着孩子熬了这么久，在这种鬼世道，一个人能在深山老林里把孩子养活，那已经不是一般人。他会爬树，会下套，认得野菜野果，听声辨位，刚才那两声鸟叫，学得以假乱真。
这种人，要是能拉进队伍里，将来进山探路、守山，都是顶好的一把好手。
“兄弟。”江峰蹲下身，跟那男人平视，“有没有想过，跟我们回救助站？”江峰的声音不高，却很实在，“有热炕，有饱饭，孩子不用再钻苞米地躲丧尸。你是个有本事的，来了，队伍也不会亏待你。总比你在这野林子里，带着个孩子提心吊胆强。”
男人愣住了。
他低下头，没马上答话，手指在孩子的脑袋上慢慢摩挲着，心里头翻江倒海。
说实话，他第一反应是想拒绝。
他不知道这群人的老窝在哪儿，不知道那帮人过的是什么日子，更不知道江峰把他爷俩“请”回去，到底安的什么心。末世里，人心比丧尸还难测，他一个山里长大的实诚人，不敢随便把自己和孩子的命，交到陌生人手里。
可他转念又一想——
这伙人，有车，有枪，听了他报信，又给他孩子饼吃、给水喝。刚才那个端枪的年轻小伙，枪口指着他，可一直没真扣扳机；眼前这个老大，蹲下来跟他说话，眼神是平的，不是居高临下看一个野人的眼神。
心眼不坏。
这年头，有车有枪还心眼不坏的人，不多了。
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。孩子正捧着那半块饼，吃得满脸都是渣子，眼睛却亮得很，那是饿了太久的人，终于看见一口踏实吃食的眼神。
“……成。”男人咬了咬牙，重重点了点头，“恩人你要是不嫌弃，我这条命，以后就跟着你干了。孩子，也求你给条活路。”
“说什么命不命的。”江峰站起身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到了站里，人人都是凭本事吃饭。你有本事，谁也不会亏待你。”
他扭头冲车队一挥手：“把集装箱门打开，让这爷俩上去，找个稳当地方坐。”
“是！”
大货车后面，两扇铁门哗啦一声被拉开。男人抱着孩子，跟在接应的人身后，爬上了车斗。
做完这些，江峰才转过身，望向了南边那道黑黢黢的山影。
胡子山。
他脸上那点因为报恩而生的温热，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对方的埋伏实在太准了。
什么时候动的手，从哪条路来，几辆什么车，谁骑在最前头，后头跟着什么补给车——人家摸得一清二楚，连他带的大货车车斗上扣着集装箱，都知道。
能把这些消息摸得这么准，那只有一种可能：他横山镇救助站里，有内鬼。
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凉的蛇，顺着他的后脊梁，一点点爬了上来。
他想起了郭老三。
那个久发镇老李家埋在他队伍里的钉子，暗地里却给人递了多少情报、挖了多少坑。这是头一个。
后来，他又陆陆续续听了些风声，说牛书记在横山城里，也埋了眼线。那时候他还半信半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