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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北山的林梢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江峰、江定国，加上祁耀、祁阳，四个人草草扒了口早饭，推出两台电摩，直奔老陈隐居的那片密林。
江定国骑在前头带路。这条山道，他这段时间带着两个半大小子巡山，不知道跑了多少趟，哪棵树长歪了、哪个弯后头有个坎，他闭着眼都摸得清。两台电摩压着速度，顺着林道七拐八绕，绕过一片齐腰深的榛柴棵子，前头树影一疏，那间藏在密林深处的小木屋，已经露出了轮廓。房子藏在一片老松林的怀里，不走到跟前，外人根本看不出这儿还有个房子。
离着木屋还有百十来米，走在前头的江定国脸上露出一点笑意。
只见那扇木门，已经从里头打开了。
晨光透过松枝斜斜地洒下来，老陈那道熟悉的身影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。他头上照旧扣着那顶洗得发白的旧帽子，身上裹得严严实实，手套都戴着。听到由远及近的摩托车声，他把捂了一路的口罩拉到了下巴底下，露出一张肤色发灰的脸，一双眼睛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红光。
他冲着众人来的方向，把手高高地扬起来，一下一下，亲热地招着。
那模样，像是早就知道老伙计今儿要来，已经在门口等了一阵子了。
“老陈！”江定国停好车，大嗓门先响了起来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老陈的声音有点沙哑，语速也慢，可那股子高兴劲儿，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，“老远就听见你们那车响了。”
江峰一愣，随即笑了：“陈叔，您这耳朵，真的厉害。”
变异之后，老陈的听觉、嗅觉都有了质的提升。寻常人隔着半里地，他竖起耳朵，能听出几个人、脚步轻重，能辨个八九不离十。
“快进屋快进屋，外头凉。”老陈侧身让客，又看了看祁耀、祁阳，红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不少，“俩小子又蹿个子了，上回你哥俩来，好像还没这么高。”
“陈叔好。”祁耀祁阳齐声喊。
“哎，好，好。”老陈应着，笑得脸上的纹路都舒展开了。
屋里生着一个火塘，柴火压得暗，却暖烘烘的，松木烧过的清香混着点说不清的草药味。
几个人围着火塘坐下。老陈手忙脚乱地要去烧水，被江定国按住了，老伙计之间，没那么多虚礼。
寒暄了几句家常，江峰把话头不动声色地往取暖上引。
“陈叔，眼瞅着就要入冬了，今年这天，感觉冷得比往年要早一些。”他往火塘里添了根柴，状似随意地问，“您这小屋，夜里冷不冷？要是柴火不够，您言语，我让祁耀他俩隔三差五给您往这儿送两趟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老陈笑了，摆了摆手，起身把门推开一条缝，朝外头指了指。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见木屋边上，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大垛柴火，都是劈好的干枝，长短一致，码得比墙还高。
“这周围全是树，枯枝子、倒树，有的是。”老陈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得，“我每天又没什么事，天不亮就起来捡，捡回来劈了码上，一点点地攒。你看，这几垛，够我烧一冬的了。闲着也是闲着，就当为冬天做点储备。”
江峰看着那几垛码得一丝不苟的干柴。老陈过冬，靠的是自己一个人，在这没人知道的林子里，一根一根地捡，一垛一垛地码，给自己攒那点活下去的底气。
“陈叔这手艺，码的柴比粮库还板正。”江峰没让那点酸涩露出来，笑着夸了一句，话锋一转，慢慢地说起了正事。
“实不相瞒，陈叔，我们今儿来，除了看看您，还真有件事，想求您搭把手。”
老陈正往火塘里续柴的手，停了一下，红眼睛抬起来，看向江峰。
“你说。”
“咱们横山救助站，你也知道，加起来小三百口人。”江峰斟酌着字句，把事情一五一十地摊开，“今年这天冷得邪乎，光靠烧柴，怕是熬不过去。我们在南边摸了个红旗煤场，里头散煤、蜂窝煤堆成山，那是真能救命的东西。可麻烦就麻烦在，煤场里头有大几百只丧尸，外头还围着好几千只，把道堵得死死的。”
“我本来是想用咱们以前的办法，用集装箱车当堡垒，一批一批地清，能清得动，就是慢、变数也大。”江峰看着老陈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“我思来想去，这事儿要是有您帮忙，把握能大得多。我想请您跟我去一趟，试试……能不能把那些丧尸，引到别的地方去。”
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老陈沉默了片刻，江定国刚要开口替儿子圆两句“不方便也不碍事”，老陈却忽然点了头。
“没问题啊！”
他答得干脆，几乎没怎么犹豫。
“这林子，我老早就待腻了。”老陈扯了扯嘴角，那张灰败的脸上露出一点近乎期待的神色，“一天到晚，除了树就是树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能出去走走、办点正事，挺好。你们定好日子，提前跟我说一声，到时候我跟着去就是。”
江峰心里一松，刚要道谢，老陈却又抬了抬手，把丑话说在了前头。
“不过有一条，我得跟你交个实底。”他的神情认真起来，“让我在尸群里走、让它们拿我当同类，这个没问题，我这身子骨站到它们堆里，它们连眼皮都不夹我一下。可你要让我指挥它们、命令它们上哪儿去——这个，我真不敢给你打保票。”
老陈缓缓道，“要是到了地方，我发话不好使，你可别怪我。”
“那哪能。”江峰立刻摇头，“陈叔，您能去，就已经帮了天大的忙了。指挥不灵，咱们就按不灵的来，绝不让您为难。”
“嗯。”老陈点点头，又主动补了一句，“就算我调不动它们，可我这‘死人’的身份，还是能办点你们活人办不了的棘手事。”
他掰着指头，慢慢地说。
“比方说，你们想要那煤场的院子，我可以大摇大摆地混进尸群里，走到跟前去，把大门给你们打开，门是铁的，锁也好、插销也好，它们没那个脑子去碰，可我有手。”
“再比方说，你们要在里头放点什么东西、探个什么路、把哪一股丧尸引开，我都能试着办。”老陈看着江峰，“我在它们眼皮子底下，跟在自家院子里一样。”
江峰听得眼睛越来越亮。
这些事，听起来不起眼，可桩桩件件，都是活人拼上几十条命都未必能办成的。
“我还跟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。”老陈往火塘里添了根柴，火光映着他那双红眼睛，那点光不像是尸变出来的，倒像是从心里头透出来的，“上回跟你们在嘉城那个地下商业街，布音响、泼汽油、接电线，把那一大群丧尸一锅端了，还记得不？”
江峰当然记得。那一仗，最大程度缓解了嘉城的压力，可没人知道，那个在黑暗里穿行、把线一根根接上、把丧尸引向火海的“人”，就坐在他面前。
“那事儿，从头到尾没几个人知道我是谁，我是个躲在幕后的。”老陈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江峰从未听过的、近乎贪婪的回味，“可活儿干完、火点起来、听见那群玩意儿在火里头叫唤的那一刻——我这心里头，舒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