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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先说。”沈烈把手里的烟摁灭，左眉那道旧疤拧着，态度最硬，“我拥护侯书记的警觉。特殊时期，就得用特殊的法子。我的意见——把这伙人分开，挨个审！老头老太太先放一边，那几个跑船的壮汉，一个一个过堂，什么时候把底细交代清楚，什么时候算完。宁可错杀，不能放过！要真是赵司令派来摸情况的，那就一个都不能活着离开这座岛。还有，现在、立刻、马上，把他们身上所有的通讯工具全收缴了，老胡船上那部电台尤其要盯紧，一个零件都不许留！”
“老沈的这份担心，不是多余的。”角落里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尹继武忽然开了口。这位从冰城逃出来的前市长，如今在岛上没有一兵一卒，可提起赵司令，没有人比他更有发言权。他推了推眼镜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屋里安静了几分，“赵司令这个人，我跟他搭过班子，太了解了。他最擅长的一手，就是在各个幸存者的点子里安插眼线、收买内线——冰城还没彻底乱的时候，周边那些据点，谁家有多少粮、多少枪、主事的是什么脾气，他的账本上一清二楚，等他动手的时候，往往里应外合，一夜就换了天。江上跑船的，走南闯北、消息灵通，本来就是他最爱用的一类人。”
他没有把话说死，只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我不是说老胡一定就是，我是说——这根弦，不能不绷。”
“老沈，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。”他旁边一个边防连队的军官皱着眉顶了回去，“人家在江岔子里救了咱们的人，那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。咱们这边刚喝完人家递的水，回头就把人捆起来过堂？这事儿要是传出去，恩将仇报四个字，咱们杏花岛担得起吗？以后谁还敢救咱们的人？”
“恩义能当饭吃？现在都末世了，可别那么天真了，别当滥好人？”沈烈眼睛一瞪。
“都别急，听我说句公道话。”王楠翻开他那个不离身的小本子，慢条斯理地打圆场，“我觉得，这两件事不矛盾。人，现在已经在岛上了，营房是咱们的，岗哨是咱们的，他们拖家带口、船还让炮打瘫了，能飞了？既然人随时可控，那就没必要急着喊打喊杀。先观察一段日子，吃喝照常咱们也不差这点吃的，看管跟上，暗地里把每个人的底细、言行、彼此的关系都摸一遍。要是干干净净，那就修船放人，落一份人情；要是人家自己愿意留下呢？说句实在的，那几个都是跑了半辈子江的老手，懂船、懂航道、懂这条江的脾气，咱们正缺这样的人，收下来用，有什么不好？”
“用？”管后勤的魏常山苦着脸插了进来，手里还捏着账本，“各位领导，我泼盆冷水。能用的，满打满算就是那几个糙汉子还行。剩下的呢？十几个老头、老太太、妇女、奶娃子，肩不能挑手不能提，一天三顿管饱，药还得管着。咱们岛上的粮，是按人头算着过冬的，这眼瞅着就要封江了，凭空添十几张嘴，还是只进不出的嘴……不是我心狠，这负担，得算清楚。我不建议留。”
“老魏这账算得也太凉了……”
“账不算清楚，全岛人跟着喝西北风？”
一时间，主审的、念恩的、主张观察的、哭穷喊负担的，各说各的理，谁也说服不了谁，会议室里吵成了一片。
侯书记始终没有插话，只是安静地听着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。
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，他才侧过身，跟左边的李建春、右边的林骁，压低声音交换了几句意见。李建春抱着胳膊，沉声道了句什么，林骁也点了点头。
侯书记直起身，轻轻抬了抬手，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。
“都别争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定了调子，“四种意见，我都听了。杀，肯定不行——没有实据就杀恩人，这种事杏花岛不能干，干了就失了人心，跟赵司令那种人还有什么区别？放，现在也不能放——万一真有问题，放一个探子回去，就是放虎归山，拿全岛几千口人冒险。留，更不能稀里糊涂地留。”
“所以，我的决定是两个字——观察。”
他顿了顿，开始一条一条地下令。
“第一，沈烈，你挑几个心细的，现在就上那艘货船，里里外外、仔仔细细地搜。每一个货舱、每一处夹层、船底、锚链舱，都给我看到，重点查有没有夹带人员。那么大一条船，要是里头还藏着几十个兵，等半夜里摸出来开了营门，那可就成了特洛伊木马，咱们都成了笑话。”
“是！”沈烈起身领命。
“第二，收缴这伙人身上所有的通讯工具，电台、对讲机、手机，登记造册，一样不少。不是没收，是暂管，人走的时候，原样奉还。”
“第三，给他们划定活动的范围——就限定在那两栋营房和旁边的小院里，吃住、洗漱都在里头，由战士陪着，不许在岛上乱走，尤其许许靠近码头、油库、炮台和潜艇泊位。”
说到这儿，侯书记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“但是，都给我听好了——看管归看管，谁也不许刁难、不许打骂、不许克扣伙食。人家现在还是客人，是咱们的恩人。热水热饭照常供，伤员的药照常换，老人孩子冻不着饿不着。礼数，不能废；规矩，也不能松。把这两条都给我办明白了。”
“观察期里，把这些人的来路、言行、底细，一点一点摸清楚。等心里有底了，是放人、是留下，咱们再开这个会，做最后的决定。”
命令一条条落下去，条理分明，既堵住了最狠的声音，也防住了最险的漏洞，众人纷纷点头，再无异议。
会议的调子，就这么定了下来：先观察，看看再说。
散了会，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，议论声渐渐远了。
雷卓没有立刻走，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，对着墙上那张电子地图，坐了很久。
他心里那点别扭，还没完全散开。于情，他是个好面的人，认为自己的救命恩人，哪能对人家恩将仇报，再江面上的时候，自己都快绝望了，老胡出现给他们救了。可于理，侯书记那三个问题，像三根刺，扎得他坐立难安。
他不得不承认，侯书记是对的。
在末世之前，信任一个人，可以凭交情、凭眼缘、凭一顿酒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他雷卓的肩膀上，扛着的不只是自己一条命，还有杏花岛上几千口人的身家性命。在这个位置上，一次轻信，就可能万劫不复；一步走错，就是满盘皆输。
万一，只是万一，老胡真的是赵司令的探子呢？这几天他们在岛上看到的、听到的，哪怕只是只言片语——三道防线怎么修的，火炮架在哪，潜艇停在什么位置，岛上有多少能打仗的兵、多少存粮——只要有一样泄到赵司令那儿，等开春江一开，对方顺着水路摸过来，杏花岛面对的，就是一场灾难。
这种代价，谁也担不起。
雷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心里那点个人的情分，终究是一点点让了位。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：老胡，对不住了，你最好真的只是个跑船的、是个救人的汉子——那样，等风平浪静了，我雷卓亲自给你斟酒赔罪。
他又想起今天在船上，老胡蹲在甲板上给底舱的老人递水时的样子，那双被江风吹了半辈子的眼睛，浑浊里透着点疲惫，却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。可他随即又苦笑了一下——侯书记说得对，越是这种时候，眼睛看到的东西，越做不得数。人心隔肚皮，这四个字，是末世里多少条人命堆出来的教训。
不过目前他们住的营房里面有监控设备，准备先观察一下，看看这些人的动态是否正常，然后再做后面的打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