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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尖落下去，头一行写的是分处门口那条胡同，第二行写车，第三行写车上下来的人，碧桃在边上越看越不对劲。
“你连下车那人穿什么颜色都要她记？”
“记，知府夫人亲自来，跟打发个婆子来，是两样心思。”
“那要是车一来，三个孩子全抱走呢？”
“也记，记完了别拦，门照开着，孩子的奶数本子叠好了，跟着一块儿送回去。”
碧桃拿指头戳着那行字，嘴角往下一撇：“叠好了送回去，跟那条裹脚布一个路数，你倒是学王氏学得快。”
“她那一手好使，好使的就拿来用。”
信封了口拴上红绳，德安揣着跑了驿站，那头刚走，这头庆禄的草稿就到了，人跟着稿子一块儿进的门，脑门上的汗比早上还多。
“苏总理，庆某改了三稿，这是第三稿，您给掌掌眼。”
苏琬莹接过来，头一段谢知府衙门照拂分处，第二段夸夫人爱女心切，夸得满满一页，辞藻比贵妃宫里的赏单还厚。
翻到末一页，她的手停了。
“庆大人，这末一行，如有不便，分处可酌情变通，是谁添的？”
庆禄拿帕子擦脑门，擦完了又去擦脖子：“庆某添的，想着给人家留条后路，四品的堂官，面子上……”
“留了这条后路，前头那一页，全白写。”
“这，这怎么说？”
“酌情变通四个字一落，知府夫人拿去给婆婆看，婆婆一句话就能把这四个字嚼碎了，缠足算不算酌情，穿耳算不算变通，庆大人替她们拿主意？”
庆禄嘴张了两回，一回都没合上。
苏琬莹提笔，把那一行划了，另起一行，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，教养分处运营标准，源自御批《婴幼儿教养全书》，各方应予配合，不得干涉。
“不，不得干涉？”庆禄的帕子攥成了一团，“苏总理，这四个字是不是硬了点？”
“前头一页都是软的，末一句不硬，这封信就没骨头，”她把稿子推回去，“硬在朱批上，硬不到庆大人身上。”
庆禄捧着稿子，嘴里把那一行念了三遍，念到第三遍，脸上那两块黄慢慢红回来了。
“成，就照这个誊，庆某这就回去盖印。”
“印在这儿盖，省得来回跑，改一个字，又得再跑一趟。”
庆禄一愣，从怀里摸出一方铜印，原来一直揣着，呵了两口气，往那张誊好的公函上一按，按得案子咚一声响。
廊下小翠正抱着瑜哥儿晒太阳，那一声打窗根底下传出去，孩子的脑袋一转，小手冲着窗户直抓。
“咚！红红的，好玩，再咚一下（≧▽≦）”
苏琬莹憋着笑，心说这孩子倒识货，内务府的大印，头一个捧场的是个三个月的奶娃娃。
“庆大人，再盖一下，存档那份也得盖。”
“哎，哎，”庆禄又按了一下，按完了揉着手腕，“这印庆某盖了十几年，头一回盖得这么踏实。”
公函走了四百里，碧桃掰着指头算日子，算到第七天傍晚，王氏的信进了门，信皮上拴着蓝绳。
“蓝的？”苏琬莹接过去，“你拴错了。”
“没拴错，王氏在信皮背面写了一句，孩子都好，不急，”碧桃把算盘往边上一推，“她这回可算长心眼了，知道先说要紧的。”
信是王氏的字，比上一封工整，墨点子一个都没有。
公函到直隶那天，知府衙门里没动静，第二天辰正，知府府上的车停在分处门口，下车的是夫人本人，穿一身藕荷色，身后跟着那个老嬷嬷，老嬷嬷怀里抱着哥儿，大姐儿二姐儿一边一个牵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