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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叶的账，五天就查清了。
韩青衣把抄来的单子摊在桌上：“甘露庵，内务府按季送茶，一季十二斤，一年四十八斤。”
“庵里几个尼姑。”陈渊问。
“五个。加上一个打杂的老婆子，六个。”韩青衣说。
陈渊看着桌子上的那张单子：“六个人，一年喝四十八斤茶。”
“是。”
“喝得完么？”
“喝不完。”
韩青衣说：“庵里也喝茶待客，可这庵小，一个月来不了十个香客。”
“多出来的呢？”
“属下顺着送茶的脚夫查了。”
韩青衣说：“内务府送茶的，不是直接送庵里，是先送到崇仁坊口上一家香烛铺，再由铺子里的伙计挑进去。”
“香烛铺？”
“铺子叫‘永昌号’，东家姓钱。”
陈渊抬起头：“姓钱？”
“是。”
韩青衣低声说：“就是承恩公府钱嬷嬷的远房侄子。”
“送进庵里的，一个月三斤。剩下的九斤，都留在铺子里。”
“留在铺子里做什么？”
“卖。”
“卖给谁？”
“卖给宫里出来采买的人。”
韩青衣说：“价钱比市面上的好茶低三成。”
陈渊笑了一下：“低三成，还能赚。”
“能赚。”
韩青衣点头：“因为这茶，本来就没花钱。”
“殿下。”
赵安在旁边低声说：“这事儿，查到这儿，就是内务府的账了。”
“内务府的账，往上一查，就是皇后宫里的批条。”
“若是再往上……”
赵安的话没有说完，因为他知道，陈渊明白。
陈渊把那张单子折起来，不动声色：“再往上，就是‘宫里的事，外臣不得过问’。”
“殿下明白。”
“我明白，所以我不自己查。”
赵安愣了一下：“不自己查，谁查？”
“台谏。”陈渊说。
韩青衣似乎是早有预料，早早地就把台谏十二个御史今年上折子的信息整理了出来。
“殿下，今年只有三个上过折子的御史。”
第一个，弹的是河工银两，折子递上去，批了“知道了”，没了下文。
第二个，弹的是盐引，折子递上去，人被调去了岭南。
第三个，弹的是内务府买炭虚报价格。
“这个。”
陈渊指着第三个名字：“姓冯，名双全，字子衡。”
韩青衣说：“这个冯双全今年三十六。江西人，永昭六年进士，三甲同进士出身。先在户部当主事，后来改御史。”
“弹内务府买炭，什么时候的事？”陈渊问。
“去年九月。”
“结果呢？”
“留中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还在。”
韩青衣说：“没升，也没贬。就是这大半年，一个差事都没派给他。”
陈渊看着那个名字，问道：“他家里什么情形？”
“一个老母，一个妻子，两个孩子。”
韩青衣说：“租的宅子，在城东崇教坊，三间屋。他妻子替人抄书贴补家用。”
“他自己呢？”
“他自己走路。”
韩青衣说，“没有轿，也没有驴。”
陈渊点了点头：“去请。”
“殿下，怎么请。”
“算了，别请了，我亲自去。”
……
冯双全的宅子在崇教坊最里头。
巷子窄，只能过一辆轿子。
墙是土墙，墙头长着草。
“殿下，就是这里了。”赵安指了指巷子最里面。
“你在这里等着，我自己进去。”
“是。”
咚咚咚！
三下敲门声，开门的是个妇人，大约三十岁上下，手里还捏着一支笔。
妇人看见陈渊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把笔放下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姓陈。来找冯御史。”
妇人看了陈渊一眼，似乎看出了什么，可她没有问。
“夫君在里头。”
“请。”
“多谢。”
此刻的冯双全正在屋里抄东西。
屋子小，一张桌，两把椅，桌上摊着纸。
冯双全背对着门，听见脚步声，回过头去。
当看到来人时陈渊时，冯双全把笔放在一旁，站了起来。
“殿下。”冯双全对着陈渊微笑示意。
“你认得我？”
“殿下入城那天，我在朱雀大街边上站着。”
冯双全说：“就是站得远了些。”
“那你可看清了？”
“看清了。”
冯双全说：“殿下那时候，瘦。”
陈渊笑了一下：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更瘦。”冯双全说。
陈渊点了点头，坐了下来。
冯双全的妻子端了茶进来，放下，就退了出去。
陈渊看了看那碗茶。
碗是粗瓷的，茶是黄的，底下沉着几片叶子。
端起来，又闻了一下，然后喝了一口。
“殿下，这茶不好。”
“是不好，可不是坏茶。”
冯双全的眼睛动了一下：“殿下这话，有讲究。”
“有。”
陈渊点头：“好茶坏茶，喝得出来。可有一种茶，是好茶，喝下去也没味，得看汤色，得闻底子。”
“殿下在说茶，还是在说事？”
“都在说。”
陈渊从袖子里取出那张单子，放在桌上。
冯双全没有马上拿，而是先看了陈渊一眼。
见陈渊没有答应，然后才伸手把单子拿起来，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“殿下，这张单子，是抄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抄的是内务府的底账。”
“是。”
“殿下怎么抄到的？”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冯双全点了点头：“殿下，这张单子递上去，会死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殿下知道会死几个人么？”
陈渊没有说话。
“最少三个。”
冯双全说：“内务府管茶的库使，永昌号的东家，还有一个，是批条的人。”
“批条的人，还没查到。”
“查不到，就查库使。”
冯双全说：“库使一招，就往上牵连。牵连到批条的人跟前，批条的人就把库使推出去。”
“一个库使，换一张单子。”
“值。”
陈渊看着他：“你倒是替我想得清楚。”
冯双全摇头：“臣不是替殿下想，臣是替自己想。”
“哦？”
“臣去年上过一份折子。”
冯双全说：“弹内务府买炭虚报。那份折子，臣写了九天。”
“为什么写九天？”
“因为臣知道，写完这一份，往后可能就写不了了。所以臣把能写的都写进去了。”
“递上去，留中。”
“臣等了三个月，没有人来找臣。”
“第四个月，臣的妻子问臣，是不是做错了。”
“臣说，不知道。”
说到这里，冯双全抬起了眼：“殿下今天来，就是给臣一个答案。”
陈渊没有说话，从怀里掏出了另外两样东西，放在了桌上。
一样是甘露庵的账：一季十二斤，六个人喝不完。
一样是一张纸，写着静和的名字、年岁、进庵的日子、失踪的日子。
冯双全看完，抬头道：“静和是庵里的小尼。”
“是。”
“井底是干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井壁上有一道血。”
“是。”
冯双全沉默了很久，道：“殿下，这不是一桩事。”
“这是三桩。”
“茶叶是一桩。克扣公主份例是一桩。静和是一桩。”
“三桩摞在一起，才够分量。”
“只有一桩，递上去，是‘查办’。三桩摞在一起，递上去，是‘问罪’。”
陈渊看着他：“你会写吗？”
“臣会写。可臣有一句话，要先问殿下。”
“问。”
“殿下要什么？”冯双全问。
“我要台谏进内廷。”陈渊说。
“进内廷做什么。”
“查账。”
“查谁的账。”
“查这半年，从内务府出去的所有账。”
陈渊说：“茶、炭、油、布、药。”
“药？”
冯双全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：“殿下，臣再问一句。”
“殿下查这些，是为了公主，还是为了别的。”
“为了公主。”
“只为了公主？”
陈渊看向冯双全：“冯御史，你要听真话吗？”
“臣自然想要听真话。”冯双全点头。
“我查这些，一半是为了瑶儿。”
陈渊说：“还有一半，是因为这些账，是从一个地方出去的。”
“哪个地方？”
“内廷。”
冯双全的呼吸停了一下：“殿下，臣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。”
“殿下要的不是简单的查账。”
冯双全说：“殿下要的是，让台谏的手，第一次伸进内廷。”
“可是这手一旦伸进去，可就拔不出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殿下知不知道，这一步走出去，就退不回来了？”
“知道。”
冯双全站起来走到窗边，站了一会儿：“臣去年写那份折子的时候。臣的妻子问臣，值不值。”
“臣说，不知道。可是，今天臣知道了。”
说罢，冯双全回过头来：“臣接了。”
……
折子是十月十二递进去的。
冯双全自己写的，写了整整两天两夜。
写完之后，他没有先送去通政司，而是让妻子抄了一份。
妻子抄到半夜，全都抄完了才问他：“抄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留着。”冯双全说。
“留着做什么？”
“我要是出了事，这一份，你就送到江西去，交给你兄弟。”
妻子握着笔，没有说话。
“你就不好奇？”冯双全说。
“不好奇。”
妻子说：“问了，你就写不下去了。”
冯双全笑了一下。
递折子那天早上，冯双全早早地就来到了陈渊的官邸外面。
冯双全没有进门，就站在官邸门口，等人通报。
听说冯双全来了，陈渊出来时，正看到两个人在门房站着。
“殿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今天递折子。”
冯双全说：“递完了，臣就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臣要是再来，就有人说，这折子是殿下让写的。”
冯双全说：“臣不来了，这折子就是臣自己写的。”
陈渊看着他：“冯双全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怕么？”
冯双全想了一下：“怕。可臣更怕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臣今年三十六。”
冯双全说：“臣中进士那年，二十四。十二年了，臣什么都没做成。”
“臣要是今天缩回去，往后十二年，臣还是什么都没做成。”
说罢，冯双全躬身行了一礼，转身就走。
……
冯双全递上去的折子里只有三件事：
一是内务府按季拨给京中庵寺的茶、炭、油，账实不符，请查。
二是内务府所拨之物，多经外间商铺转手，商铺与内府吏员有亲，请查。
三是京中庵寺有尼失踪，庵在崇仁坊，事在半月之内，五城兵马司未报，请查。
三件事，一件都不大。
可三件事摞在一起，就是一条线。
线的一头在崇仁坊的香烛铺，另一头，在内廷的门槛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