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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沙梁子回来，陈渊又是毫无睡意。
陈渊把那截墨色信筒摊在案上，点了一盏油灯，旁边放着一小碟醋、一盏浓茶和一个新蒸的馒头。
陆九看着桌子上的东西，一脸疑惑：“殿下，您这是要吃饭还是要破案？”
“都要。”
陈渊把空白桑皮纸从信筒里抽出来，平铺在案上：“墨门显字的法子，我在暗渠的石壁刻字上看到过一点记载。这种传信用的桑皮纸，写字用的不是墨，是矾水混着别的东西写的，干了之后纸上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显字有三种方法：火烤、醋熏、茶水渗。一个一个试。”
陈渊先是把纸凑到油灯上方，隔着半尺远慢慢烤。
纸面被热气熏得微微发卷，空白依旧。
“这个不行。”
陈渊把纸拿开，把醋碟搁在油灯边，拿两根细竹签架住纸，悬在醋碟上方熏。
醋气蒸腾，熏了小半炷香，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陆九在旁边蹲得腿都麻了：“殿下，这馒头……”
“馒头是我垫肚子的。”
陈渊咬了两口馒头，接过那盏浓茶，等茶晾到温热，用指尖蘸着，一点一点往纸面上涂。
茶水渗进桑皮纸的纤维里。
第一遍，什么都没有。
第二遍，纸面上淡淡地浮出一点黄褐色的痕迹，好像水渍一般。
第三遍涂完，那些痕迹连成了线，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纸里‘长’了出来。
陆九凑过来，看着‘长’出来的字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八月廿五，凉州举烽为号。兵不攻城，绕道东南，直取长安。”
案前静了好一会儿。
陆九咽了口唾沫：“殿下，这什么意思？鞑子不打凉州了？”
陈渊盯着那两行字，把纸又往灯前凑了凑，确认再没有别的字，才慢慢把纸放下。
“不是不打。”
陈渊阴着脸：“是凉州外面这四万多人，本来就不是用来打凉州的。”
陈渊站起身来，走到墙上挂的河西舆图前，手指点在凉州城上：“你看，凉州是什么地方？是河西走廊的咽喉。朝廷的兵马、粮草、塘报，从长安到河西三镇，全走这条路。”
“北狄四万七千人围凉州，围了这一个月。满朝文武，包括我们自己，都以为他们是要拔掉凉州这颗钉子。”
这时，陈渊的手指从凉州往东南一划：“可这封信上说，兵不攻城，绕道东南，直取长安。”。
“四万七千骑兵，不攻城，不走官道，绕过凉州，顺着河西走廊的南边……”
陈渊的手指停在舆图上一片标注着沙漠和戈壁的空白地带：“走腾格里南缘，过贺兰山缺口，八百里，直插关中。”
陆九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：“鞑子要是不攻城、绕过去，凉州城里的兵不敢出来追，一追，他们回头一口就能把追兵吃掉；不追，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从眼皮子底下插过去。等长安那边反应过来……”
“等长安反应过来，骑兵已经到关中平原了。”
陈渊说：“关中有什么？长安是京城。禁军大半在北边防着北狄王庭，河西走廊这一嗓子喊了几十年狼来了，可狼每次都是扑凉州。谁也想不到，狼这次不咬挡路的石头，直接绕过去掏窝。”
陆九张着嘴，半天没合上。
“不对，殿下。”
陆九挠头道：“腾格里南缘是沙漠，四万七千人，一人双马，一天得啃多少水草？沙漠里走八百里，马喝什么、人吃什么？”
“问得好。”
陈渊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：“所以他们才要等八月廿五。”
“八月廿五怎么了？”
“你去看城外的暗河走向，墨门的水利图上标得清楚，腾格里南缘地下有一条伏流，每隔三四十里有一处露头，一共七处，是当年商队走的暗线。”
陈渊说：“八月是汛期尾巴，伏流最足，七处露头全有水。四万七千骑兵，一人双马，算好了日子走，一天一处露头，八百里，七天能出山。”
陆九凑到舆图上，顺着那七处标记一路看过去，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出了山就是贺兰山缺口。”
陈渊说道：“缺口过去，是宁夏卫。宁夏卫的驻军有多少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三千？”
“不到，只有两千七，而且是步军，守的是山口碉堡，根本拦不住骑兵。”
陈渊说：“两千七百人挡四万七千骑，一个冲锋都不用。过了宁夏卫，就是关中平原。到时候，一马平川，八百里加急的塘报都没骑兵跑得快。”
“那围城这一个月，挖云梯、踩东门、增炊烟……”
陆九的声音已经哑了。
“全是假的。”
陈渊说：“云梯是砍给我们斥候看的，踩东门是试我们的防向，炊烟变密是让我们以为他们在增兵、要死攻。他们要让凉州城里所有人都相信，下一战，必是全力攻城。”
“等他们开拔绕道的那天，我们就会以为鞑子又退兵了，就能松一口气，关门死守，眼睁睁看着他们走。”
“可他们就不怕咱们出兵追？”
陆九说：“四万七千人绕道，尾巴拉得老长，咱们从背后捅一刀……”
“白搭，捅不动。”
陈渊摇头：“
"凉州城里能战之兵多少？裴将军手里满打满算八千，其中能野战的骑兵不到两千。”
“出城追骑兵，是拿两千骑撞四万七千骑的回马枪，必死无疑。”
“所以唯一的机会，是他们开拔的那个晚上。”
陈渊说：“而且不是追，是卡。骑兵绕道最怕什么？怕伏流的露头被堵，怕夜里走错沙道，最怕出发那天晚上，凉州城里不按他们想的那样内乱，反而大开城门，出兵踹营。”
“还有那四十口箱子的箭杆。”
“之前想不通，鞑子自己的箭，为什么要绕个商队送进沙坳。现在想通了，箭杆不是送给城外的，是送给城里的。”
“八月廿五举烽为号，城里要有一支人马响应。开东门、点烽火、搅乱城防。四万七千骑兵不是绕过凉州，是有一支内应帮他们看住凉州。咱们只要内乱一个晚上，他们就走远了。”
“韩青衣，这个王八蛋！他管了五年文书，凉州四门的布防、兵力、换防时辰，全在他脑子里。”陆九咬牙吼道。
“不错。”
陈渊说：“八月廿五，他的人在城里举烽开门，城外骑兵借势一冲。哪怕冲不进来，只要把凉州的兵马死死按在城里，鞑子主力就能安安心心绕道东南。”
陆九一拳砸在桌子上：“那还等什么！属下这就去禀裴将军，四门戒严，先把刀疤脸那帮人挖出来……”
“刀疤脸藏在暗处，我们手里没有名单。”
陈渊说：“硬挖，只会打草惊蛇，八月廿五他换个法子举烽，我们防不胜防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咱不能干等啊！”陆九急得红了眼。
陈渊看着舆图，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