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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雪蹲在铁盒子边，从最底层抽出那卷图纸时，手停了很久。
熟悉的笔锋，熟悉的标注方式，连右下角折起的痕迹都一模一样——父亲画图累了，总喜欢把那个角折起来当书签。
她展开半卷，目光扫过核心参数，喉咙发紧。
纸页边缘沾着发黑的血迹，蹭在她指腹上。
顾衍把身上烧破洞的棉大衣搭到她肩上，手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灰。
她盯着那行参数，看了很久。
图纸在手里抖。
她想稳住，指尖却收不住地颤，纸页边缘被她捏出细密的褶皱。
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，吞咽时有种钝痛。
顾衍走到她身边，看见她垂着头，睫毛一动不动，眼眶是干的。
“他们要的，是这个。”
她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。
“不是我爸的命。是这项国家绝密工程。”
她把图纸卷回去，塞进棉袄最里层，贴着胸口。
周震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卷宗一份份理齐，揣进棉袄最里面的夹层，冲门口的战士抬了抬下巴。
“我亲自往省军区送材料，今天就得把王德福堵在家里。”
顾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，力道不小。
“带两个枪法好的弟兄，留活口。他要是死了，后面的线就全断了。”
周震点了点头，把枪套的扣子扣紧，带着两个战士先出了门。
脚步声踩在雪地上，咯吱咯吱响，很快就远了。
苏雪跟着往楼下走，棉袄贴胸口的地方，图纸硌得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层纸的存在。
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晃，外面的天已经透亮，晨光落在雪地上，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回到车间后，她把那卷图纸从怀里掏出来，小心展开铺在绘图板上。
纸页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，边角的血迹已经深深渗进纸纤维里。
她连着三个通宵没合眼，把所有参数重新核对了一遍。
之后的半个月，整个平顺车间的弦都绷得紧。
抢出来的阀芯要重新检测，烤变形的要回炉重造。
林红梅端着热玉米面粥进来的时候，她正拿着卡尺卡刚车出来的试样，眼睛熬得布满红血丝。
“快喝口热的，你都两宿没合眼了。阀芯昨天就装车往前线送了，不差这一时半会。”
苏雪接过搪瓷碗，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，她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，喝了一大口。
“参数差一点，到了前线就是战士们拿命填。我得把好这道关。”
小徒弟拎着油壶进来给机床注油，听见这话凑过来，脸上还沾着点黑油泥。
“苏师傅你放心，这一批阀芯我挨个量过三遍，公差绝对卡在要求以内，半毫都不会错。”
顾衍胳膊上的伤换了两次药，刚拆了线，新长出来的肉痒得厉害，他总忍不住隔着纱布去蹭。
他从外面进来，肩上沾着点雪沫子，手里用油纸包着两个热白菜包子，放在绘图板边。
“周震刚发回电报，运阀芯的车已经过了边防哨卡，一路没遇上截道的，明天就能到前线阵地。”
苏雪拿起一个包子，咬了一口，白菜馅里混着点猪油渣，香得很。
“汪正道审得怎么样了？有没有吐出来其他的人？”
“嘴碎得很，翻来覆去说自己是被逼的，其他的一问三不知。”
顾衍拉过旁边的板凳坐下，拿起她标好的参数表看了两眼，手指点在最中间的那组数字上。
“这组参数我当年在边防团见过，严工当年寄过去的样件测试记录，比你标得还严半毫。”
苏雪拿过千分尺，又卡了一遍手里的试样，表盘上的指针稳稳落在刻度线上。
“我爸以前总说，咱们军工厂的工人，手里攥的不是卡尺扳手，是前线弟兄的命，半分都含糊不得。”
正说着话，车间外面突然传来震天的锣鼓声，动静大得盖过了机床转动的轰鸣。
小徒弟最先扔下手里的油壶，蹦着往门口冲，棉鞋踩在地上的铁屑上哗啦响。
“是军区的车！好多穿军装的！还有人抬着喜报！”
老郑头赶紧把烟袋锅子往鞋底子上磕了磕，别在腰上，手在棉袄前襟上蹭了好几下，急着往门口走。
“别是嘉奖令下来了！我活了这大半辈子，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。”
林红梅解下腰间的帆布围裙，拍了拍身上沾的铁屑，拉着苏雪的手腕就往门口走。
“看你这手的油，快往围裙上蹭蹭，别一会给咱们车间丢人。”
苏雪笑着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，被人群簇拥着往大门口走。
顾衍跟在她身侧，军装领口扣得严整，左臂上刚拆了线的伤口落了道浅粉色的疤。
大门口停着两辆军用吉普，车头系着红绸花，锣鼓敲得震天响。
赵副司令肩上的将星晃得人眼疼，他大笑着迎上去，伸手握住苏雪和顾衍的手。
掌心的茧子硌得人指节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