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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拇指摩挲着上面的针脚，没动。
这线他认得。
上次下大雪，林红梅带着几个家属给值夜班的工人缝棉门帘，用的就是这种藏青粗棉线，她收针的手法和别人不一样，最后那一针总会多绕半圈再扎进去，压得特别平。
林红梅拿火钩子捅了捅炉膛里的煤块，烧透的煤渣塌下去，火苗窜高了一截。
她撇着嘴，眼睛盯着炉口跳动的火光，没往他那边看，话说得硬邦邦的。
“看你这几天跑前跑后，从县武装部跑到老铁山，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，鞋底都快磨穿了。”
“夜里零下二十多度，雪埋到脚脖子，你再这么跑，冻坏了脚躺炕上动弹不了，还得我出钱给你买冻疮膏，平白浪费公费。”
顾衍没接话，把两双鞋垫并排搁在炉边台面上烘着。
他在矮凳上坐了一会儿，炉子烤得近，领口捂出一层薄汗，他顺手把棉袄最上面那颗风纪扣扯开，领口松了道缝，露出一截被冷风吹得发白的脖颈，挨着炉火烤了几分钟，泛上一层淡粉。
他手指上还沾着点碰卷宗蹭上的墨痕，蹭在藏青棉袄领子上，留了一道浅印。
他抬眼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林红梅，声音压得低，混着壶嘴冒出来的白汽，飘到她耳朵跟前都没散。
“这鞋垫尺寸，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准？”
林红梅的视线本来落在他领口敞开的那道缝上，听见这话赶紧把脸拧到一边，盯着窗户上结的松树形冰花看。
她伸手去挪壶盖，指尖碰到烫手的铝皮缩了一下，改用袖口垫着把盖子掀开个缝，滚沸的水汽冒上来，模糊了她半张脸。
“上次扫车间门口的雪，你踩的鞋印就在我旁边。”
“多大码一眼就看出来了，还用特意凑上去量？”
顾衍没忍住笑了，声音闷在嗓子里，胸腔跟着震了两下。
他从矮凳上站起来，走到林红梅的椅子跟前。
棉裤膝盖上沾的雪遇热化开，在砖地上洇出小块深色的湿痕。
他伸过手，把林红梅搁在膝盖上的手拢过来，指尖搭在她手腕内侧，能摸见她脉搏跳得快，一下下撞着他的指腹。
指尖在她腕子上轻轻敲了两下，语气里带着点不遮不掩的赖劲。
“既然尺寸摸得这么准，那以后顾主任的行头，就全包给林大姐了。”
“鞋垫要纳最厚的，棉袄领子要缝软和的，省得我总往外跑穿得不舒服。”
林红梅挣了两下手，没从他掌心里抽出来，干脆也不挣了。
她斜着眼睛看他，嘴角撇着，另一只手的指尖戳了戳他肩膀，话里带着呛人的爽利劲。
“我的工价可高得很，比县里裁缝铺的老师傅还贵。”
“一双鞋垫收你三个工分，做件棉袄要半袋富强粉，逢年过节还得给我送两包槽子糕当谢礼。”
她顿了顿，下巴往上一扬。
“我怕你那点死工资，根本付不起。”
顾衍攥着她的手没松，沉默了几秒。
他个子高，站在炉子跟前，影子顺着地面铺开，把坐在椅子上的林红梅整个罩在里头。
屋里安静下来，只剩炉膛里的煤块偶尔塌一下，发出细碎的响。
他低头看着她耳尖慢慢爬上来的薄红，声音慢腾腾的，每个字都落在她耳朵边上。
“那我拿在向阳饭馆的全部干股抵，够不够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