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拖拉机刚拐过村头的老槐树，林红梅就看见土道上多了两道新鲜的车辙印。
印子又宽又深，能埋住半只棉鞋，直通往平顺车间的大门。
她本来攥着兜里没送出去的水果糖，抬眼瞅见大门边站着三个穿藏青制服的人，伸手使劲拽了把顾衍的棉袄袖子。
为首的男人戴顶呢子帽，帽檐压着眉毛，手里捏着卷盖了红章的白封条，正偏头吩咐身边两个年轻干事往门上去。
赵二狗举着铁锹横在门槛上，铁刃磕在青石板上哐当响，棉袄袖口露着成团的旧棉絮。
“哪来的人，张嘴就要封我们车间的门。”
“这地方是我们没日没夜垒起来的，你想贴封条，先从我身上跨过去。”
李建军攥着大号扳手站在他身边，棉鞋上沾的冰碴子往下掉，脸绷得紧紧的，半步都没往后退。
穿呢子帽的是工作组的吴组长，他冷着脸往前迈了一步，刚要开口说话，林红梅已经反手把怀里的粗布包塞给身后的赵二狗，腾出两只手往腰上一叉。
她扯开嗓门就嚎起来，声音又尖又亮，隔两条巷子都能听见。
“老天爷不开眼啊！”
她一嗓子出去，田埂上扛锄头的老乡全扭过头来。
她抹了把脸，眼泪说来就来，手指头往车间的方向一指。
“我们加班加点给前线战士造枪，冻得手裂得流黄水，城里来的大官这是要抄我们的家啊！”
田埂上的老乡扔下锄头就往这边跑，家门口翻晒萝卜干的大娘拍着围裙跟出来，拎着布书包乱跑的半大孩子也往人堆里钻。
没两分钟，大门口就围了几十号人，里三层外三层把三个穿制服的堵在中间，七嘴八舌议论开了。
吴组长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，呢子帽的檐边湿了一圈，他手忙脚乱从公文包里掏出调查令，举得老高。
“各位老乡静一静，我们是按规矩办事，来审查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整，就被林红梅更高的哭喊声盖了过去。
“大家快看看啊！他们封了造枪的车间，是要让前线的娃们空着手上战场啊！”
“到时候美帝打过来，遭殃的还不是我们老百姓！”
旁边几个受过车间帮衬的老乡当下就跟着喊，说什么也不让那两个干事往门边靠，吵嚷声差点把房顶掀了。
吴组长举着调查令站在中间，说的话全被堵回喉咙里，脸上的血色一阵阵往上翻，脚下连退了两步。
顾衍没急着往前凑，经过墙根那辆吉普车时脚步慢了一拍，目光扫过车屁股上沾着的省委通行证残角，才拐到人堆跟前。
军大衣搭在臂弯，手里捏着省城刚拿回来的直属挂牌文件，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响，没半分慌神。
周围的人看见他过来，自动往两边让开条路。
他抬手把滑到鼻尖的眼镜往上推了推，目光落在吴组长手里捏着的半卷封条上。
“你是带队的吴组长？”
吴组长张了张嘴，点头的功夫，顾衍已经把手里的文件摊开。
纸页上盖着军区装备部的大钢印，印泥的颜色还透着点新。
“平顺车间上周刚挂了军区直属生产点的牌子。”
“你要封军直属的生产车间，手里有没有装备部开的红色批文？”
吴组长举着封条的手悬在半空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枚带着军徽的钢印，只觉得后颈发凉。
他兜里揣的那张审查通知，盖的只是省委政工组的章子，跟这枚钢印比，分量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封条在他手里晃了晃，边角被风刮得卷起来，递也不是，收也不是。
林红梅眼尖，瞅见他发懵的样子，三步凑上去，拿胳膊肘拐了一下他公文包的带子，把他往门边让了让。
“你看看你，带着人堵在我们门口吵了半天。”
“村头王奶奶家下蛋的老母鸡都被你们吓得飞树上去了，三个半大孩子被挤得摔进雪窝子，哭了半天都没哄好。”
“这精神损失费你总得赔吧，不多，给大伙买两斤水果糖就行，甜个嘴的事。”
周围的老乡听完都跟着笑，起哄声一阵接一阵。
吴组长被她拐得公文包带子都歪到了腋下，挣了两下没挣利索，脸一会红一会白。
顾衍上前半步，把摊开的文件往他胸口一按，纸页硬邦邦的，硌得他往后趔趄了小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