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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德元搬走那天晚上，平顺车间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风刮得棉门帘哐哐撞门框，寒气顺着门缝往骨头缝里钻。
林红梅披着洗得发白的薄棉袄坐在账桌前，油灯灯芯挑得老高，火苗被漏进来的风吹得晃。
她指尖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。
炭盆里的炭烧到了尾，她脚边放着的铜暖炉早没了热乎气，冻得吸了吸鼻子，指尖在算盘上点来点去，嘴里还小声嘟囔。
“赵二狗定二级工，比周震少半档，这小子要是知道了，指定要蹦高。”
“李建军老师傅级别最高，多算两块钱技术补贴，应该的。”
棉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，一团雪沫子顺着风卷进来，冻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抬头看是顾衍，肩上落了层碎雪，发梢上还挂着冰碴，手里攥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。
他反手把门栓推死，插销咔哒一声扣进卡槽，把外头的风雪全挡在了门外面。
“还没算完？都快后半夜了。”
顾衍拍了拍肩上的雪，走到账桌边，把手里的设备申请报表搁在桌角。
“哪有那么快。”
林红梅抬头白了他一眼，指尖还在拨算盘。
“十几个人的转正档位差，加起来的总工资要跟厂里拨的款对得上，差一分钱都得重算。你那报告写完了？”
“刚写完，拿过来给你过目，到时候申请设备的款子也要从你这走账。”
顾衍拉过旁边的木凳子，没坐下，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算盘上。
第三档那颗代表十元的红木珠子斜斜卡在横梁上，没拨到位，她算到下一栏的时候，全然没发现数错了位。
“错了。”
顾衍抬手指了指算盘。
“哪错了？”
林红梅皱着眉低头，指尖在算盘上扒拉了两下。
“我都算第三遍了，还能错？”
她拨了两下那颗卡着的珠子，指尖冻得发僵，滑了两次都没把珠子拔下来。
顾衍没说话，抬脚绕到她身后。
他左手撑着她坐的木椅背，身子微微俯下来，右手伸出去，直接覆在了她捏着算盘珠的手背上。
林红梅穿的棉袄是薄棉布做的，洗了太多次，布面软得很。
他手指冻得发僵，搭上她手背时冰得她一哆嗦。
但他没松手，指尖慢慢回暖，硬茧蹭过她指节——那是早些年在老家干农活，后来到车间拧扳手，搬零件磨出来的。
他稍微用了点力，带着她的手指一拨，卡着的红木珠子“啪”的一声落回原位。
他没直起身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就在她耳廓边上，说话时的热气扫过来。
“今天中午食堂那帮人混闹，说我跟苏雪处对象，这事太不妥当。”
林红梅脖子根都热了，手往回抽了抽，没抽动。
她扭头看了眼门栓，又瞥了眼窗户——都关严实了。
这要是让人看见，明天全厂都得传她跟顾衍后半夜关着门算“私账”。
“有什么不妥当的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，你们俩都是单身，凑一对也合适。”
她嘴硬，眼睛盯着算盘珠子，不敢抬头。
“合什么适。”
顾衍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，没挪开。
“我跟苏雪就是革命同志，技术上搭伙干活，半分逾矩的事都没有。我就想问问你，你会不会也当真？”
“我当哪门子真？”
林红梅手肘往后顶了他一下，终于把手抽了回来，转过脸瞪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