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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衍眉头锁紧，把耳朵贴得更低，想从地面的震动里分出来源。
这声音透着古怪，不是采石场放炮的闷响，放炮更尖，更短，也不是矿洞深处机器转动的动静，机器声更连贯，更板正。
眼下这动静低沉，厚重，带着能撼动土层的力道，一下接一下，隔着地皮往人耳朵里钻。
“怎么了？”
周震抱着那挺枪管还冒热气的捷克式机枪走过来，看见顾衍趴在地上，满脸疑惑，“地上有耗子？”
“你听。”
顾衍抬头，抬手示意他别出声。
周震将信将疑地趴下，也把耳朵贴到地面上。
训练场上的枪声已经停了，四周一下空下来，只剩风声，还有远处村民家里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叫。
在这些零碎动静底下，那阵从地里透出来的轰隆声，反倒越发清楚。
周震脸色当场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抬起头，和顾衍对了一眼，两人眼底都压着惊疑，“矿洞塌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
顾衍摇头，起身拍掉身上的土，“塌方的动静会连成一片，而且会越来越大，这声音有节奏。”
节奏？
周震又贴着地听了片刻，果然，那轰隆声大概隔十几秒响一次，前后间隔十分规整。
“不是塌方，那是什么？总不能是地震了吧？”
周震挠着头，怎么也想不明白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满身油污的身影，从矿洞方向一路冲了出来。
是苏雪。
她脸上全是汗和机油，疲态压不住亢奋，手里还举着一个巨大又黑沉的铁疙瘩。
那是一个磨损到变形的旧轴承，外圈布满裂纹和锈迹，里面的滚珠少了好几个，剩下的也早就没了原本的光泽。
“顾衍！周震！你们快来看！”
苏雪冲到两人面前，把那个沉重的旧轴承往地上一丢，哐当一声，嗓音都在发抖，“拆下来了！我把它拆下来了！”
顾衍和周震的视线，立刻落到那个旧轴承上。
这就是向阳一号那台老旧变速箱里的主传动轴承。
“这么快？”
周震眼睛瞪圆了。
拆这种重型装备的轴承，可不是拧几颗螺丝那么简单。
没有专业的液压工具和拉马，光靠人力和撬棍，难得要命。
“车床！”
苏雪眼底亮得吓人，整个人都烧着一股劲，“我用车床，自己车了一个特大号拔轮器出来！”
她抬手抹了把额头，机油在脸上又拖出一道黑印。
“再用枕木和千斤顶做杠杆，一点一点，硬把它顶出来了！”
顾衍的目光，从那个报废旧轴承，移到苏雪那张被油污和汗水弄成花猫的脸上。
他明白了。
刚才从地底传来的节奏闷响，根本不是塌方，也不是地震。
那是苏雪弄出来的动静。
她在矿洞里，用千斤顶和杠杆，一下接一下冲击那个和传动轴咬合了几十年的旧轴承。
这个女人靠着最原始的工具，再加上一台代表现代工业水平的车床，硬生生完成了一次本该做不到的拆卸。
“那……K-1024呢？”
顾衍开口时，嗓子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。
“装上去了！”
苏雪回答得干脆。
她指向身后，那台静静停在采石场中央的向阳一号，脸上露出骄傲又温柔的神色，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脱胎换骨的孩子。
“我花了整整一个上午，用车床把那个磨损不均的轴承座，重新精车了一遍，精度控制在两丝以内！”
“然后，我把轴承座加热到一百五十度，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，把K-1024完完整整套了进去！”
“现在，它已经完全冷却，形成了最稳固的过盈配合！”
苏雪每说一句，顾衍和周震的胸口就跟着发紧一分。
虽然他们听不懂什么叫精车，也听不懂什么叫过盈配合。
可他们听懂了一件事。
向阳一号那颗最关键，也最脆弱的心脏，被治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