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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衍看着老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，没急着说话，只伸手在赵老蔫肩膀上拍了拍。
掌心下是一副硬骨头。六十多年的山风和冻土压过来，老汉的背也没塌。可一支过期青霉素，一袋粗盐，倒叫这副骨头在顾衍这儿扎了根。
“赵老人家，你先回村。”顾衍松开手，“把村里病得最重的几个人统计出来。名字，年纪，什么病，烧到啥程度，都写清楚。不会写字，就让王老师帮你记。”
赵老蔫抬头：“这是要用？”
“一会儿就用。”
老汉没再追问，拄着棍子转身就走。木棍敲在碎石上，“嚓嚓”响了几下，拐过山道就看不见人影了。
顾衍目送他离开，转身朝马三亮那边走去。
石头旁边，马三亮还趴着写。周震蹲在一旁抽烟，地上攒了七八个烟头。
“到哪了？”顾衍问。
周震掐灭烟，用烟蒂点了点马三亮手边那摞纸，已经快写满第七页。
“交代到七二年那趟盘尼西林后头的事。”周震压低声音，“从七二年往后，这孙子跑的趟数越来越密，货也越来越杂。手表芯，望远镜，还有一批缝纫机零件。铁佛胃口大得很。”
“缝纫机零件？”顾衍眼皮一动。
“他说七零年冬天有这么一趟。”周震指着纸面，“货特别沉，两辆嘎斯卡车才拉动。”
顾衍蹲到马三亮面前。
“马三亮。”
笔尖停住了。
马三亮抬起头，眼圈红透，眼白上全是血丝。几个钟头熬下来，脸上只剩灰败。
顾衍看着他：“七零年冬天那趟货，账上写的是‘德国缝纫机’。到底装的什么？”
马三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缝纫机三个字，是幌子。”
“箱子里是什么？”
“我真不知道。佛爷不让我看。”马三亮声音发颤，“那几个木头箱子死沉死沉，上头贴着德文标签。佛爷说是从大连码头弄来的，走海路过来。”
“送哪儿了？”
“平顺县，北山矿区，交给赵黑山。”
顾衍把这几个字压在心里，换了话口：“这一趟写完没有？”
“快了。”
笔尖又在粗纸上划起来。过了约莫二十分钟，马三亮放下笔，整个人趴在石头上，胳膊抖个不停。
“写完了。”
周震立刻拿起那叠纸，从头往后翻。翻到末尾几页，手指猛地顿住。
“顾衍，看这段。”
纸递到顾衍手里，周震的指头压着其中一行。
马三亮写着：
“……本次行动。佛爷于二月底亲自打电话给我，命我从大连提货。货物从大连港出发，经海运至营口，再由陆路转运。我于三月三日在营口接货后，沿辽中、铁岭、开原一线北上。三月五日傍晚抵达红旗县南部边界。
“佛爷指定的接货地点：奉天市铁西区，老帆布厂废弃三号仓库。
“负责验货的人：秦岚。
“约定接货时间：三月六日晚八点整。
“接头暗语：‘南边的梨冻好了。’”
顾衍看完，手指在“秦岚”两个字上停了片刻。
“奉天，铁西区，老帆布厂三号仓库。”顾衍把纸放下，“今晚八点。”
周震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三号仓库，秦岚！”他一把抓住顾衍胳膊，声音压到最低，“这是送上门的大鱼！我带五个人，现在出发，赶到奉天，八点前准能到！”
顾衍看着他：“到了之后怎么打？”
“堵他们！人赃并获！”
“你带五个人，跑三百多里地，进奉天铁西区，堵一个底细不清的仓库。”顾衍把他的手拨开，“你真当自己长了三头六臂？”
周震喉结动了动：“可这机会太难得了。”
“这趟不去。”
“为啥？”
顾衍站起身，拍掉手上的灰。
“咱们的行动范围在红旗县。越界去奉天抓人，手续谁批？铁佛背后的人抓住把柄，第二天就能把我们往军事法庭上送。”
周震咬紧牙关。
“秦岚接这么大一批货，身边少说二三十号人。”顾衍继续道，“咱们五个人冲进去，就算赢了，抬回来几个？”
烟头在周震脚边碾碎，火星一闪就灭。
顾衍的嘴角动了一下，眼里却冷：“咱们留在这儿，秦岚那边更难受。”
“咋说？”
“秦岚今晚八点到仓库，等货。一个钟头过去，车影子都见不着。半夜还没动静，步话机呼不通，信号也收不到。”
顾衍负着手走了两步。
“她心里会发毛。车坏了，路断了，人被截了，哪一样都够她坐不住。”
李斌在旁边插话：“你要让她派人来老鹰嘴查？”
“她肯定派。”顾衍看向那堆缴获物资，“这批货对铁佛太重。二十箱盘尼西林，六十两黄金，五万多块现金。货丢了，他坐不稳。”
“咱们就在这儿等？”
“等，也得摆出阵势。”顾衍的目光扫过鬼门弯，“我要让老鹰嘴变个样。秦岚的人只要看一眼，腿肚子就得打颤。”
说着，顾衍转身朝山坡走，一边走一边吩咐李斌。
“李斌，记。”
李斌立刻把本子翻开。
“让赵老蔫带人去三岔坪路口，把撞坏的关卡修起来。别随便拿几根木头糊弄，要用圆木和沙袋加固，上头插两面红旗。旁边竖块木牌，写‘红旗县、平顺县联合运输北线服务点’，底下再加一行，‘军事管制区域，闲人免入’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让张铁柱从村里挑六个机灵青壮年，两人一组，三班倒。关卡和进山路口都要有人。每人发一个红袖标，上面写‘联防’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亲自写值班记录表。过关卡的人、车、牲口，从哪儿来，往哪儿去，几点到，几点走，全登记。”
李斌一笔一画记着，手心慢慢出了汗。
这架势，哪里是临时查车。
这是一处钉进山口的前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