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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大早，刘全胜的吉普车比约定时候早了四十分钟，出现在向阳大队村口。
顾衍在院子里看见那辆裹着黄土的吉普车一路颠进来，心里就有了数——刘部长这趟赶早，是来给自己找稳当的。
“顾参谋！”
刘全胜跳下车，脸上挤着笑，眉头却拧着，整个人憋得慌。
他拉着顾衍走到墙根下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那份材料底稿，你真写好了？”
“写好了。”
顾衍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折叠整齐的信纸，递过去。
刘全胜接过来，戴上老花镜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信纸上写着一份完整的工作汇报，标题是《红旗县武装部关于组织民兵力量开展山区联合安保行动的工作总结》。
格式规矩，措辞老练，从“响应号召”到“锻炼队伍”，从“群众安全感提升”到“治安环境改善”，每一段都挑不出硬伤。
汇报里最要紧的意思很明白——在刘全胜部长亲自组织和部署下，红旗县武装部积极探索军民联防新路子，取得了扎实成绩。
刘全胜看完，手指都抖了两下。
“这写的……全是我的功劳？”
“是您领导有方的成果。”顾衍纠正道，“我们向阳大队只是执行者，您才是组织者和决策者。”
“可我就批了几道手续，跑了几趟……”
“刘部长，章是您盖的，弹药是您批的，卡车是您调的，战前动员也是您亲自来的。”顾衍压低声音，“这些事，哪一件不是领导抓大局？”
刘全胜嘴唇动了动，话堵在嗓子眼里。
顾衍又抽出一张纸。
“行动结束以后，我会安排老鹰嘴附近的村民，联名写一封感谢信，感谢县武装部对他们的关怀和保护。这封信走正式渠道，送到县委书记办公桌上。”
他停了停，补了一句：“到时候，李斌同志也会给他父亲打个电话，提到您的名字。”
刘全胜的呼吸一下重了。
李副部长知道自己的名字。
这可不是一封感谢信能比的，那是往上递话的门路。
“顾参谋！”
刘全胜一把握住顾衍的手，使劲晃了好几下。
“你这个同志，我算是交定了！你放心大胆地干！要什么只管开口！”
“刘部长，东西我们都够了。”顾衍客气地抽回手，“只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你说！”
“等会儿动员的时候，麻烦您在讲话里多强调几个字——‘依法依规’、‘保护群众’。将来有人追问，您的定调也稳妥。”
“懂！懂！”刘全胜连连点头，“这套话我熟，闭着眼睛都能说。”
半小时后，打谷场上红旗招展。
刘全胜站在临时搭的木板台子上，手里捏着话筒，对着列队的民兵和围观的社员，扯开嗓门讲话。
“同志们！今天是个光荣的日子！在县武装部统一部署下，我们向阳大队的民兵尖子，即将开赴老鹰嘴山区，执行维护治安、保护群众的神圣任务……”
县广播站的记者扛着照相机，对着刘部长“咔嚓咔嚓”拍了好几张。
台上的人越说越来劲，脸涨得通红，拳头一下比一下挥得高。
顾衍站在台下，静静听着。
从这一刻起，刘全胜这枚章，算是自己按进泥里了。台上喊得越响，往后就越得护着这次行动。谁要否定这趟事，就等于把刘部长自己也拉下水。
动员讲话结束，刘全胜心满意足地上了车，临走前还特意握着顾衍的手。
“小顾啊，注意安全。我在县里等你们的好消息！”
吉普车扬着一路土灰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