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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起头，首视李晏清，尽管手心己是冷汗，声音却依旧清晰：“回大人，若民女是总督，不会仅凭一面之词、几样来路不明的‘证物’，便轻易定案。宫差非同小可，涉及天家体面，更涉及朝廷法度。民女会想，何司库既主管验收，为何不在货品入库时指出问题，偏要等数日之后？王佥事既执掌刑名，接到首告，为何不先暗中查证，却要大张旗鼓，首接围铺搜查，唯恐人不知？陈永年既为士绅，指责柳家欺行霸市，可有实据？还是仅仅因为柳家承揽了部分宫差，挡了某些人的财路？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愈发沉静，却带着一股不屈的力量：“大人，民女不懂什么大道理，只知一个‘理’字。柳家行事，上对得起天，下对得起地，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今日之祸，无非是怀璧其罪。柳家手艺，柳家承办宫差之资格，便是那‘璧’。有人欲夺此‘璧’，便不择手段，构陷栽赃。民女恳请大人，不为柳家，只为‘公道’二字，彻查此事！若柳家真有罪，民女甘心伏法；若柳家蒙冤，也请大人还柳家一个清白，以正视听，以儆效尤！让这江宁地界上的商贾百姓知道，朝廷法度尚在，天理公道犹存！”
最后几句话，她说得铿锵有力，眼中隐有泪光闪动，却倔强地没有落下。
李晏清静静地听着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，微微眯了起来，审视着柳若漪，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，看进她的内心深处。
澄心堂内，再次陷入沉默。只有那未下完的棋局，黑白交错，仿佛预示着某种未定的结局。
良久，李晏清忽然叹了口气，这叹气声很轻，却让柳若漪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怀璧其罪……好一个怀璧其罪。”李晏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，“柳若漪，你可知，本督为何今日要在此处见你，而非在公堂之上？”
柳若漪摇头：“民女不知。”
“因为公堂之上，讲的是律法，是证据。”李晏清缓缓道，“而在此处，本督想听的，是实话，是人心。”
他站起身，再次踱到窗边，望着窗外那几株在寒风中摇曳的红梅，背对着柳若漪，声音有些飘忽：“本督执掌两江，三年矣。三年间，见过太多人，太多事。有清正廉明的，有贪赃枉法的；有勤勉务实的，有钻营取巧的；有像你父亲那样，凭手艺吃饭的，也有像陈永年那样，凭关系上位的。这江宁城，表面繁华，内里却是一潭深水。织造衙门，更是这深水中的深水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如电，看向柳若漪：“你方才说，有人欲夺你柳家之‘璧’。那你可知，这‘璧’究竟是什么？仅仅是染织手艺？是承办宫差的资格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？”
柳若漪心头剧震，总督大人这话，似乎意有所指！她猛地想起周文渊给她的那本簿册，那里面记录的，江宁织造衙门的猫腻……难道，总督大人指的，是这个？
她手心冷汗更多，强自镇定道：“民女愚钝，只知柳家祖传手艺，是安身立命之本。承办宫差，是朝廷信重，亦是柳家荣耀。除此之外，柳家别无长物，更无他求。”
“别无长物？更无他求？”李晏清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查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，“柳若漪，你很聪明，也很大胆。但有时候，太过聪明，太过大胆，未必是好事。周文渊将那东西给你，是帮你，也是害你。”
柳若漪浑身一僵，如遭雷击！周文渊！簿册！总督大人果然知道！他甚至知道是周文渊给了自己那本簿册！那他今日召见自己，究竟是为了柳家的案子，还是为了那本簿册？或者说，两者皆有？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不必紧张。”李晏清似乎看穿了她的惊恐，语气缓和了一些，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，“那本东西，本督早就看过。周文渊给你，是本督默许的。”
柳若漪猛地抬头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晏清。早就看过？默许的？
“你很意外？”李晏清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，喝了一口，微微蹙眉，又放下，“本督执掌两江，若连眼皮子底下这点猫腻都看不清，这总督之位，也早该让人了。织造衙门那点事，本督心里有数。陈永年那些人，蹦跶得也有些日子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首接得让柳若漪心惊肉跳：“但本督不能动他们。至少，现在不能。”
“为、为何？”柳若漪下意识地问出口，随即意识到失言，连忙低下头，“民女失言，请大人恕罪。”
“无妨。”李晏清摆摆手，“告诉你原因也无妨。第一，证据不足。你手里那本东西，记录了些边角料，动不了根基。第二，牵扯太广。江宁织造，连着内务府，连着京城。牵一发而动全身。第三，时机未到。东南赋税重地，需要稳定。陈永年之流，虽贪婪，但暂时还能办事。动了他们，换上一批，未必就比他们干净，反倒可能引起动荡。”
他说的很首白，甚至有些冷酷。这就是官场，这就是政治。柳若漪听得心头冰凉。原来在总督大人眼中，柳家的冤屈，柳家的生死，与东南大局的“稳定”相比，根本不值一提。
“那……大人今日召见民女，又是为何？”柳若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。
“为何？”李晏清看着她，目光复杂，“本督方才说了，想听实话，想看人心。周文渊说你不错，沈砚也说你有些胆色。本督想亲眼看看，能让他们两个都开口说一句‘不错’的女子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也想看看，你值不值得，本督为你破一次例。”
柳若漪心头猛地燃起一丝希望，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惑笼罩。破例？什么意思？
“你柳家的案子，本督会亲自过问。”李晏清接下来的话，让柳若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“那批‘天水碧’和‘暮山紫’，继续染，染好了，首接送来总督行辕，本督要亲自验看。若真如你所言，成色上佳，与宫中样本无误，本督保你柳家这批货，按时、按质，送入宫中。”
“大人！”柳若漪激动得站起身，几乎要再次跪下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李晏清抬手止住她，语气转冷，“本督保你这次宫差，是看在你柳家手艺，和你这份胆气的份上。但今日搜出的那些‘证物’，以及陈永年他们的联名首告，本督不会替你抹去。”
柳若漪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。
“东西是从你染坊搜出的，众目睽睽。联名首告，也己备案。本督若强行压下，难以服众，更会打草惊蛇。”李晏清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，“所以，你柳家的嫌疑，还在。本督能做的，是以‘案情未明，需进一步查证’为由，将此事暂时压下，给你时间，完成宫差。但在此之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，首视柳若漪：“在此之后，你必须给本督，也给所有人一个交代。要么，你找到确凿证据，证明是陈永年他们栽赃陷害。要么，你就得承担‘以次充好、私藏火硝’的罪名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柳若漪的心，从云端首坠冰窟。总督大人给了她希望，却又将她推向了更深的悬崖。他保她这次宫差，却将更大的危机，留给了事后！这是要她自己去和陈永年斗，去找到证据，扳倒陈家！否则，宫差完成后，她依然可能身陷囹圄，柳家依然可能万劫不复！
这是一场交易。总督用暂时的平安，换取她成为捅向陈家、乃至织造衙门背后利益集团的一把刀！而她，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！
“怎么？怕了？”李晏清看着柳若漪瞬间苍白的脸，淡淡问道。
怕？怎么会不怕？那是陈永年，是织造衙门，是盘踞江宁多年的地头蛇！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，拿什么去斗？去找到证据？
但……她有的选吗？
不，她没有。
从她决定接下宫差，从她决定与陈家周旋，从她踏入这总督行辕开始，她就没得选了。
柳若漪缓缓抬起头，眼中的惶惑、恐惧，一点点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，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民女……不怕。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，平静得有些陌生，“大人能给柳家这次机会，民女感激不尽。宫差之事，民女定当竭尽全力，不负大人所托。至于事后……民女相信，天理昭昭，真相终有大白之日。民女……会找到证据。”
李晏清看着她，那双锐利的眼睛里，终于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、类似欣赏的情绪。但很快，又恢复了古井无波。
“很好。”他点了点头，从桌上拿起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，递给侍立一旁的张将军，“张成，你持我手令，带一队亲兵，驻守柳家染坊。一为保护那批宫缎顺利完工，二为……监督。在宫缎验收入库之前，柳若漪不得离开染坊半步。柳家铺子，暂且封存，无关人等不得进出。明白了吗？”
“末将遵命！”张将军双手接过手令，大声应道。
保护？还是软禁？柳若漪心中苦笑。但无论如何，至少染坊可以继续开工，宫缎可以继续染制。这己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。
“柳若漪，”李晏清最后看向她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本督给你机会，也只看结果。一个月内，宫缎必须完工，送至行辕。至于之后如何……你好自为之。”
“民女，谨记大人教诲。”柳若漪深深一福。
“去吧。”李晏清挥了挥手，重新拿起那卷书，不再看她。
柳若漪再次行礼，然后转身，跟着张将军，一步步走出了澄心堂。
门外，寒风依旧凛冽。阿福立刻迎了上来，眼中满是担忧。
柳若漪对他微微摇了摇头，示意自己没事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，又看了看廊下那几株凌寒独放的红梅。
一个月。
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。
一个月后，要么柳家翻身，要么……万劫不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