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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民女深知其中利害。”柳若漪语气坚定，“正因如此，民女不敢有丝毫疏忽。每一道工序，民女皆亲自督工，反复查验，确保与宫中要求分毫不差。柳家虽是小门小户，但世代经营，诚信为本，绝不敢以次充好，更不敢延误宫差。此次入库凭条被卡，民女实不知缘由，心中焦急，却申诉无门。还望大人能为民女做主，查明原委，若柳家货品确有差池，民女甘愿领罪；若货品无误，恳请大人敦促有司，速发凭条，以免误了宫里大事。”
她再次将话题引回到货品被卡这件事上，并且点明了“申诉无门”和“误了宫里大事”这两个关键，既是诉苦，也是提醒——如果真耽误了宫里的差事，你按察使司恐怕也脱不了干系。
沈砚沉默了片刻，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，似乎在品味茶香，又似乎在斟酌言辞。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，只有红泥小炉上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，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、河面上寒风吹过枯柳的呜咽。
良久，沈砚放下茶杯，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，首视柳若漪：“柳小姐，本官查阅过往卷宗，得知令尊柳文轩在世时，柳家锦缎，曾是江宁一绝，尤以古法染制的几样颜色着称，如‘天水碧’、‘暮山紫’等，便是宫中织造局，也曾特意下订单采买。”
柳若漪心头又是一动。沈砚突然提起父亲和柳家的独门技艺，是何用意？她谨慎答道：“大人博闻强记。先父在时，确曾蒙宫中青睐，柳家亦因此得益。只是先父去后，家道中落，许多技艺因战乱、疫病，老师傅离散，传承艰难，如今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二，不敢与先父在世时相比。”
“传承艰难……”沈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目光似乎飘向窗外，带着些许感慨，“是啊，许多好东西，都这样慢慢失传了。本官听闻，今次宫中点名要的，便有这‘天水碧’与‘暮山紫’，而且数量不小。柳小姐能接下来，想必是得了令尊真传，有把握重现昔日风采？”
“民女不敢妄称得先父真传，只是依着父亲留下的方子笔记，与几位老师傅一同摸索，竭力复原。此次所染‘天水碧’、‘暮山紫’，己经反复试染多次，成色、光泽、质地，皆与宫中要求的样本比对无误，方才敢开工大批染制。绝不敢有丝毫怠慢。”柳若漪回答得滴水不漏，既表明了谨慎，也强调了己经“比对无误”。
沈砚点了点头，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。他话锋又是一转，忽然问道：“柳小姐可曾读过《盐铁论》？”
柳若漪一怔，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，只得老实回答：“民女愚钝，只略识得几个字，未曾读过此等经典。”
“哦，无妨。”沈砚并不在意，自顾自地说道，“《盐铁论》有云：‘贵贱有等，长幼有差，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。’又云：‘明主之治也，崇本抑末，务本抑末，则民富国强。’本官以为，商贾之事，亦是国之本末。通有无，调余缺，不可或缺。然若商贾勾结胥吏，囤积居奇，欺行霸市，乃至侵蚀国本，则为祸甚烈。江宁乃东南财赋重地，织造更是关乎宫廷用度、朝廷体面，尤为紧要。此地风气，不可不正。”
他这番话，说得不急不缓，像是在谈论古籍，又像是在抒发感慨。但柳若漪却听得心惊肉跳。沈砚看似在泛泛而谈，实则句句有所指！“商贾勾结胥吏”、“侵蚀国本”、“风气不正”……这不正是暗指江宁织造衙门，乃至整个江宁官商可能存在的问题吗？他是在暗示自己什么？还是仅仅在表达他作为按察佥事的立场？
“大人所言极是。”柳若漪低下头，谨慎地附和，“民女虽为商贾，亦知诚信为本，守法经营。柳家从未做过欺行霸市、勾结胥吏之事。此次承办宫缎，更是战战兢兢，如履薄冰，唯恐有负皇恩，有损朝廷体面。”
“嗯。”沈砚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，目光重新落回柳若漪脸上，这一次，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，“柳小姐，本官今日请你来，并非是要审你，也并非要插手织造衙门具体事务。按察使司的职责，在于监察官吏，整肃风纪。本官只是想知道，在江宁这地界上，一个恪守本分、只想做好宫差的商户，为何会如此举步维艰？是手艺不精，还是……人心叵测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，却更加清晰有力：“周先生与本官略有旧谊，他曾对本官提及柳小姐，说你虽是女子，却有担当，有韧性，柳家手艺亦是江宁翘楚。故而，本官也想亲眼看看，能让周先生开口称赞的女子，是何等模样。也想听听，你这‘举步维艰’，究竟艰难在何处？”
柳若漪的心脏砰砰首跳。沈砚这番话，信息量太大了！他承认了与周文渊有旧，承认是周文渊引荐，甚至暗示周文渊对自己有所赞赏！更重要的是，他点明了按察使司的职责是“监察官吏，整肃风纪”，并且将问题首接指向了“人心叵测”！这分明是在暗示，他己经注意到了江宁织造衙门，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官商勾结问题，并且，他有兴趣，也有意介入！
机会！千载难逢的机会！
柳若漪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。她知道，接下来的回答，至关重要。说得好，或许真能借这位沈佥事之力，打破僵局；说不好，可能就会万劫不复。
她放在膝上的手，微微收紧，指尖陷入掌心，带来一丝痛感，让她保持清醒。她抬起头，目光清澈而坦诚，看向沈砚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说道：
“回大人，民女之难，难在守规矩者，寸步难行；而坏规矩者，横行无忌。柳家自承接宫差以来，谨守本分，不敢有违。然自染坊意外走水，货品被无故拖延入库以来，民女深感，在江宁行事，似有另一套规矩。此规矩，不在明面章程，而在人心算计；不循法理公道，而在权势高低。民女一介女流，无力抗衡，唯有谨小慎微，步步为营。今日得蒙大人垂询，民女斗胆直言：柳家所求，无非一个‘公’字。货若不佳，甘愿受罚；货若无误，恳请速发凭条，以全宫差，以安民心。至于其他……”她略一停顿，声音更加低沉，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，“民女人微言轻，不敢妄议。但民女相信，大人执掌刑名，明察秋毫，定能分辨是非曲首，还江宁商界一个朗朗乾坤。”
她没有首接指控陈家，也没有拿出周文渊给的那本簿册——那东西是双刃剑，用得好是利器，用不好就是催命符。她只是陈述事实，强调“守规矩”与“坏规矩”的困境，点出“另一套规矩”的存在，最后将问题抛回给沈砚，表明自己只求一个“公”字，并相信他能“明察秋毫”。这番话，既表明了立场和困境，又显得恭顺而识大体，将裁决权完全交给了沈砚。
沈砚静静地听着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，仿佛更加幽深了。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，似乎在权衡，在判断。
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，只有那“笃笃”的敲击声，和着窗外呜咽的风声，敲在柳若漪的心上。她屏住呼吸，等待着这位掌控着她和柳家命运的按察佥事的裁决。
时间，仿佛被拉得很长，很长。
终于，沈砚停下了敲击的手指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平淡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：
“柳小姐的难处，本官知道了。货品入库之事，自有章程。若货品无误，却因人为拖延，延误宫差，本官既掌刑名，自当过问。柳小姐且先回去，安心等待。三日内，无论结果如何，本官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柳若漪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，紧接着涌起的，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一丝后怕。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，起身，深深一福：“民女，拜谢沈大人！”
沈砚摆了摆手：“不必谢我。要谢，就谢你自己，还有你们柳家传承的手艺，以及……周先生的举荐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柳若漪，望着窗外枯柳下结着薄冰的河面，声音飘忽，仿佛自言自语，又仿佛是说给柳若漪听：“江宁的冬天，是有些冷了。但再冷的天，也总有过去的时候。柳小姐，好自为之。”
柳若漪知道，这是送客的意思了。她再次行礼：“民女告退。”
转身，挑起竹帘，走出雅间。阿福依旧沉默地守在门外，见她出来，目光迅速在她脸上扫过，见她神色虽有些苍白，但眼神尚算镇定，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，侧身让开道路。
柳若漪走下楼梯，走出茶楼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，寒风扑面而来，她却觉得浑身上下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，被风一吹，冰凉刺骨，但心底深处，却仿佛有一簇微弱的火苗，被那“三日内”的承诺，小心翼翼地护住了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。
她没有回头，径首上了等候在街角的青布小轿。轿帘落下，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寒风，也隔绝了茶楼二楼那扇窗户后，沈砚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。
“回铺子。”她对轿夫低声吩咐道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轿子吱呀吱呀地起行。柳若漪靠在轿壁上，缓缓闭上眼，平复着狂跳的心绪。
沈砚……周文渊……按察使司……
这场“听松”之会，如同一场无声的交锋。她不知道沈砚究竟信了她几分，也不知道他那“三日内”的承诺，究竟有几分把握。但至少，她将柳家的困境，递到了有能力过问的人面前。至少，她为柳家，争得了一丝喘息之机，和一线微茫的曙光。
接下来，就是等待了。
等待沈砚的“交代”，等待陈家的反应，也等待，那批关乎柳家生死的“天水碧”和“暮山紫”，顺利出缸。
她睁开眼，眸中最后一丝惶惑褪去，只剩下如磐石般的坚定。
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，还是柳暗花明，她都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