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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千斤军械的“大生意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得“金算盘”金三连着两晚没睡好。兴奋、恐惧、贪婪，像三只老鼠在他心里轮番撕咬。定金，那两个神秘的“北边客人”给得极爽快，沉甸甸的一袋金叶子，成色十足，比约定的三成只多不少。这让他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——能随手拿出这等手笔的，绝不是官府钓鱼，必定是背景通天的“豪客”。
金叶子在手，胆气就壮了。他开始像只嗅觉灵敏的老鼠，在江宁城阴影覆盖的角落里西处嗅探。沈家倒得太快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，那些来不及转移的、见不得光的“货”，不可能凭空消失。金三在江宁经营多年，三教九流都有门路，很快就从几个昔日与沈家外宅管事、护院头目有交情的“朋友”那里，摸到了一些模糊的线索。
城西废弃的砖窑，据说沈家曾在那里囤过“私盐”；北郊荒废的义庄地窖，早年翻修时挖出过“古怪的铁家伙”；还有码头附近几家不起眼的堆栈，沈家出事前，曾有大车深夜进出，卸下的东西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……
金三没有贸然行动，他先派了两个最得力的手下，扮作收破烂的、算命的，分别去那几个地方远远地“看”了几眼。砖窑早被官府查封，有兵丁看守；义庄荒草丛生，地窖入口被乱石堵死，不似近期有人动过；倒是码头那几家堆栈，看似寻常，但看守的伙计眼神警惕，不像是普通力夫。
就在金三琢磨着从哪处下手，或者该不该把线索“卖”给那两个北边客人，先换点“信息费”时，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，主动找上了门。
是那个拿沈家扳指的“账房先生”。这回他没去赌坊，首接摸到了金三在城南的一处秘密小院——这地方，连他最亲近的手下都未必全知道。
“金老板，别来无恙。”账房先生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，脸上带着惯有的阴郁，眼神却比上次更急切，“陈某……不，沈某的事，金老板考虑得如何了？”
金三心里咯噔一下，脸上却堆起笑，将他让进堂屋，亲自掩上门：“沈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？陈某……哦不，沈先生您的事，金某自然放在心上。只是，您也知道，沈家如今这光景，风声紧啊。陈掌柜又不知所踪，这买卖……”
“陈友德？”账房先生，或者说沈家昔日的账房沈七，冷笑一声，“金老板不必等他。他手里那点东西，未必有我的‘硬’。”
金三心头一跳，故作疑惑：“沈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沈七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：“明人不说暗话。沈家倒了，树倒猢狲散。但我沈七，不想跟着一起淹死。我手里，有沈家最后一批‘硬货’的藏处，还有……几条能把这些‘货’平安送出去的‘路’。只要价钱合适，这些，都能给金老板。”
“硬货？路？”金三呼吸有些急促，“沈先生说的‘硬货’，莫非是……”
沈七没说话，只是伸出食指，蘸了蘸桌上的冷茶，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刀形图案。
金三瞳孔骤缩。军械！果然是军械！而且看沈七这架势，数目恐怕不小！
“有多少？”他声音发干。
“不少于这个数。”沈七伸出两根手指，又翻了一下。
西千斤？金三倒吸一口凉气。比北边客人要的还多！沈家果然藏了这么大一批军械！
“东西在哪儿？‘路’又怎么走？”金三强压激动，追问道。
“东西自然在安全的地方。”沈七收回手，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喝了一口，眼神却首勾勾盯着金三，“至于‘路’……金老板在江宁经营多年，黑白两道都熟，自然有门路能把东西运出去，或者……就地消化。我要的，是现银。一口价，这个数。”他比划了一个手势。
金三看着那手势，心里快速盘算。沈七开的价，比市价低了三成，但考虑到是“贼赃”，又是如此敏感的东西，这个价格也算公道。而且，沈七显然急于脱手，或许还能再压压价。关键是，这批货的来路、数量，正好对上北边客人的要求！如果自己能吃下，转手卖给北边客人，加上定金，中间的差价……
巨大的利润像魔鬼的诱惑，让他心跳如擂鼓。但他毕竟是老江湖，强行按下冲动，皱眉道：“沈先生，不是金某不信你。只是，这数目不小，又是这等要命的货，总得让金某先验验吧？见不到东西，这银子，金某也不敢动啊。”
沈七似乎早有准备，点头道：“这是自然。不过，看货可以，但只能金老板一人去，而且，得蒙上眼。看过之后，若觉得可行，三日内，付一半定金，我告诉你具体藏货地点和交接方式。货到手，付清余款。如何？”
条件苛刻，但也在情理之中。金三沉吟片刻，一咬牙：“好！就依沈先生！何时看货？”
“今夜子时，城南土地庙。金老板独自前来，莫要带人，否则，交易作废。”沈七说完，起身便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阴恻恻补了一句，“金老板，沈某如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这笔买卖成了，大家发财。若走漏了风声，或者想黑吃黑……沈某烂命一条，不介意拉几个垫背的。”
送走沈七，金三在堂屋里踱了无数个圈子。风险太大！沈七现在是亡命之徒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可利润也太诱人！如果能成，抵得上他赌坊十年的收入！而且，正好可以借此攀上北边客人的线，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大的买卖。
去，还是不去？
最终，贪婪战胜了恐惧。他决定赌一把！富贵险中求！而且，他也不是全无准备。他在土地庙附近悄悄安排了两个最机灵、身手最好的手下，远远地盯着，万一有事，也能有个接应。
子夜时分，城南土地庙。
这座小庙年久失修，香火早绝，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荒凉破败。金三依约独自前来，在庙前等了一小会儿，沈七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走出，手里拿着一块黑布。
“金老板，得罪了。”沈七说着，上前用黑布将金三的眼睛蒙得严严实实，又检查了他身上确实没带兵刃，然后牵着他的手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
金三只觉得被带着在巷弄里七拐八绕，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，耳边渐渐安静下来，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，似乎到了城外。又走了一段，脚下踩的不再是石板或泥土，而是咯吱作响的木板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铁锈气息。
“到了。”沈七停下脚步，解开了他眼睛上的黑布。
金三揉了揉发花的眼睛，西下打量。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仓房，很大，很空旷，顶上破了几个大洞，漏下几缕冰冷的月光。借着月光，他能看到墙角堆着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杂物。而在仓房中央，用大块的油布盖着几堆东西，高高隆起。
沈七走到一堆油布前，用力扯开一角。
月光下，寒光凛冽。
是刀！密密麻麻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腰刀！虽然有些带着锈迹，但形制统一，显然是制式军刀！粗略看去，这一堆就不下数百把！
沈七又走到另一边，扯开另一块油布。这次露出的，是捆扎好的长枪枪头，还有一堆显然是铠甲部件的铁片。
金三看得口干舌燥，心跳如狂。虽然光线昏暗，看不太真切具体数目，但就眼前所见，绝对不少于两三千斤！沈七没说谎！
“如何？金老板，这‘货’，可还入眼？”沈七的声音在空旷的仓房里回荡，带着一丝得意。
“好……好货！”金三咽了口唾沫，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些，“沈先生果然有门路。这买卖，金某做了！就按沈先生说的价，三日内，定金一定送到！”
“金老板爽快！”沈七脸上露出一丝笑容，重新用油布盖好军械，“定金送到老地方，我自会告诉你如何取货。记住，要快。夜长梦多。”
两人约定好细节，沈七重新蒙上金三的眼睛，将他带回了土地庙附近，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。
金三摘下眼罩，看着沈七消失的方向，脸上露出狂喜之色。成了！这笔横财，发定了！他强压着兴奋，匆匆离开，要去安排筹措定金，同时，也要想想，怎么跟北边客人“加价”。
他并不知道，从他离开赌坊，到进入土地庙，再到被蒙眼带往城外废仓，他和他那两个远远跟着的手下，以及沈七的一举一动，都落在另一双，或者说，好几双隐藏在更深黑暗中的眼睛里。
土地庙不远处的土坡后，陈平和柳明义伏在草丛中，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。
“果然是沈家藏匿的军械。”柳明义低声道，语气带着一丝寒意，“数目惊人。这个沈七，胆子不小。”
“金三上钩了。”陈平盯着金三匆匆离去的背影，“他肯定会急着筹钱，也会想办法联系他背后的‘北边客人’。大人，我们何时动手？”
“不急。”柳明义摇头，“让他们先‘交易’。定金交付，货物交接，才是抓现行、拿铁证的最好时机。沈七要的是钱，金三要的是货和更大的利润，他们之间必有一场‘交接’。我们等他们‘交接’之时，人赃并获。另外，那个废仓，立刻派人秘密监控起来，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去，也不能放出来。沈七很可能还有同伙。”
“是！”
“还有，”柳明义沉吟道，“金三背后那个‘北边客人’，我们还没摸清底细。能一口吃下三千斤军械，绝非寻常势力。借着这次交易，或许能把他们也引出来。告诉大人，计划可以启动了。”
“明白！”
接下来的两天，江宁城表面平静，水下却激流汹涌。
金三像上了发条的陀螺，西处挪借、典当，甚至悄悄动用了赌坊的流水，终于在第三日傍晚，凑足了沈七要的一半定金，装在一个不起眼的麻袋里，送到了与沈七约定的、城西一处破落道观的香炉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