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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更让人头痛的是，几乎与此同时，江宁、苏州等地，真的开始出现一些“苦主”，跑到衙门前哭诉喊冤，所告之事五花八门，有说自家田地被强占的，有说父兄被逼死的，有说女儿被掳走的……其中固然有真冤情，但也混杂了不少趁火打劫、胡搅蛮缠之辈。官府若受理，核查起来千头万绪，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；若不受理，或处置稍慢，“官官相护”、“漠视民瘼”的帽子立刻就扣了上来。
刚刚因柳家翻案、以工代赈而有所回暖的民间舆论，又开始出现了杂音。有人开始怀疑，朝廷这次是不是“雷声大，雨点小”，只会翻几个旧案做样子？有人担忧，这样告来告去，会不会没完没了，反而耽误了正经事？更有人暗中散布：“看吧，我就说，换汤不换药，官字两张口，怎么说都是他们有理……”
仙女庙闸的工地上，虽然依旧热火朝天，但监工的宋应星，也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不同。流民中开始有些窃窃私语，对工钱发放的时间、伙食的标准变得格外挑剔，甚至有人故意懈怠、滋事。虽然很快被弹压下去，但这股暗中的躁动，却让宋应星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总督府内，李岩和张猛的案头，堆积的状纸和各地报来的“骚动”、“舆情”也日渐增多。李岩眉头紧锁，张猛更是烦躁不己。
“这帮杀才！分明是有人故意捣乱！”张猛拍着桌子，“让老子查出来，统统砍了！”
“查？怎么查？”李岩苦笑，“状纸是百姓递的，喊冤是苦主喊的，就算有夸大、有诬告，你能把他们都抓起来？那不正中了背后之人的下怀，坐实了咱们‘压制民声’？可若是不闻不问，任由他们闹，这江南的公务还办不办了？人心还要不要了？”
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上首的慕容安。这位年轻的左副都御史，此刻正拿着一份状纸，看得十分仔细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看不出是喜是怒。
“慕容大人，您看这事……”李岩试探着问。
慕容安放下状纸，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：“李大人，张将军，你们觉得，这些状纸，这些喊冤，是好事，还是坏事？”
李岩和张猛对视一眼，都有些不明所以。
“下官愚钝，还请大人明示。”李岩道。
“是好事。”慕容安缓缓道，语气笃定，“这恰恰说明，咱们之前的举动，起了作用。百姓开始相信朝廷能给他们做主，所以敢来告状。藏在暗处的鬼魅，感到了威胁，所以跳出来，想用这种方式混淆视听，阻挠我们。”
他拿起另一份状纸，指着上面一个被指控“收受贿赂”的知县名字：“你们看，这位王知县，是去年才调任江宁的，与沈家并无旧谊。状纸上说他收受沈家贿赂，时间、地点、数目，含糊不清。这样的指控，经得起推敲吗？”
李岩接过一看，摇头道：“空穴来风，恐怕是诬告。”
“即便是诬告，也说明有人不想让他好好当这个知县。”慕容安道，“或者说，不想让咱们派去的官员，好好做事。他们的目的，就是制造混乱，让我们疲于应付，无暇他顾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难道就由着他们诬告？”张猛急道。
“自然不能。”慕容安站起身，走到悬挂的江南舆图前，“他们想乱，我们就不能乱。他们告，我们就查。但怎么查，有讲究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湛然：“传令下去，在各州府衙门前，设立‘陈情申冤登记处’，由都察院、刑部、户部抽调干员，联合办公。所有状纸，一律登记在册，公开受理。但受理不等于首接采信。要告诉告状的人，朝廷受理他们的状子，但需得核查。让他们提供人证、物证，说明时间、地点、经过。若证据确凿，朝廷自会秉公处理，还其公道。若只是空口白牙，或证据不足，则记录在案，暂不受理，但也不追究其诬告之责——除非能证明是故意构陷。”
李岩眼睛一亮：“大人此计甚妙！既表明了朝廷接纳民意的态度，堵住了那些说咱们‘压制民声’的嘴，又能将核查的权力握在手中，避免被这些无头状纸牵着鼻子走。还能借此甄别，哪些是真冤情，哪些是别有用心的搅混水！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慕容安继续道，“对于正在进行的各项公务，尤其是盐务、漕运、水利工程，要进一步加强管理，公开透明。工钱发放，每日公示。物料采购，招标进行。每一项开支，都要有账可查，有人负责。让所有人都看着，咱们的钱，是怎么花的，事，是怎么做的。只要咱们自身立得正，行得端，些许流言蜚语，动摇不了根本。”
张猛一拍大腿：“对！身正不怕影子斜！老子倒要看看，谁还敢在工钱、物料上做文章！”
“还有，”慕容安看向李岩，“李大人，以总督府名义，发一道公文给各州县。重申朝廷整顿江南吏治、革除积弊的决心不变。对于趁机诬告、构陷官员，扰乱公务者，一经查实，严惩不贷。但对于真正有冤情的百姓，朝廷定会为其做主。让日。天，塌不下来。”
李岩深深一揖：“下官领命！大人思虑周详，处变不惊，下官佩服。”
慕容安摆摆手，重新坐回案后，拿起笔：“另外，我要写一份奏折，将江南近日‘民情踊跃，纷纷陈情’的情况，如实禀报皇上。同时，将咱们设立登记处、公开核查、加强公务透明的举措，也一并奏明。请皇上训示。”
他这是在向京城，向皇上，也向所有关注江南的人，表明态度：江南的盖子，我掀定了。浑水，我不怕。鬼魅，我也不惧。我会用最公开、最堂堂正正的方式，应对一切挑战。是非曲直，自有公论。阴谋诡计，在煌煌天日之下，终将无所遁形。
笔尖落在纸上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慕容安的神色专注而沉静。
窗外的天色，依旧阴沉。但在他笔下，正流淌出的，却是一道试图劈开阴霾、照亮人心的明光。
尽管他知道，这光要穿透重重迷雾，照亮整个江南，前路依然漫长，且必定伴随着更多的暗涌与逆流。
但他笔下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