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，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“先别看我，看看你身后。”
车厢里的第二道声钻进地下库，陆渊手里的红笔停在出库单左边空格上。病房门口，那本册子无风翻页，黑章已经离纸面不到一指。
白大褂没看车，他盯着陆渊的手。
“落笔。”
陆渊没有回头，先把腕上的陆小鱼旧病号带往袖口里推了半寸，红笔笔尖贴住纸面，没压下去。
身后有两样东西在动。
一道是白大褂手里的册子，另一道是旧冰箱里赵淑兰那条腕带。金属扣敲着钩子，频率很稳，三下，停两拍，再三下。
陆渊心里把这几笔账拨了一遍。
车里小鱼让他签左边，第二道声让他看身后。白大褂催他落笔，钟邵等补签，许满仓手里有三床牌。所有人都要他做一个动作，可真正能改局的，不该是签名，是签名之前谁被认作“转运人”。
他抬手，把红笔从出库单上挪开。
白大褂手里的黑章压低半寸。
“你再停，外接车门会封。”
“催单催得这么急，你们基金会要不要开个外卖号？超时还赔券。”
阿缺在楼上听得差点岔气，捂着肋骨骂。
“陆老板，您可别贫了，车里还有活人呢。”
“活人我比你心疼。”
陆渊侧过身，终于看向身后。
旧冰箱里，赵淑兰那条腕带从金属钩上滑下，掉进最下层铁屉。铁屉原本已经被陆渊抽过一次，这会儿底板往旁边错开，露出一层薄薄的夹层。
夹层里没有药，也没有单据。
只有一只小小的塑封袋，袋里装着半截蓝线头。
陆渊伸手捏起来。
蓝线头和车厢里那两只白手套拇指处的线头，一模一样。
他把线头夹在指间，朝车外扬了一下。
“车上那两位，手套挺统一，医院采购走的是拼夕夕同款？”
冷链车尾门后，那两只白手套停住。
钟邵的指腹从复核书上挪开，盯着那截线头。
“陆先生，把线头放下。”
“这东西归谁管？”
“旧院务组耗材。”
梁承安抬起头，嗓子里压着火。
“耗材编号蓝线，只给转运员用。医生不能碰，复核员更不能碰。”
白大褂开口。
“六年前的旧规。”
梁承安抄起桌上的半截红笔，隔着铁梯往下指。
“旧规废没废，你说了不算。转运员留线头，是为了认手，不是认人。谁戴这副手套，谁接了那趟车。”
许满仓的脸皮抽了两下，手里的三床牌被他压进掌心。
陆渊看他。
“你那年戴过？”
许满仓没马上回，喉咙里挤出一声粗气。
“戴过半趟。”
“半趟？”
“上车的是我，签收的不是我。”
“谁签的？”
许满仓抬眼看向冷链车，缺了半边耳的轮廓贴在灯下。
“赵淑兰。”
陆渊拿着线头的手停了一拍。
车厢里，陆小鱼的手还伸在门缝外，旧腕带贴着她细瘦的腕骨，冷气把她指尖冻得发红。她没再喊哥，只用指尖一下下敲车门内侧。
三下，停两拍，再三下。
陆渊低头看出库单左边空格。那空格旁边没有签收人三个字，只有一条浅得快要看不清的压痕。
他把红笔侧边刮过去，压痕浮出来。
转运员留验。
不是签收栏。
白大褂的手终于动了，册子里的黑章直接压向出库单右下角。陆渊手腕一翻，把出库单往自己怀里一收，肩头撞在冰箱门上，旧冰箱被撞得晃了晃，里面一排腕带全砸下来。
金属扣落地，乱响连成一片。
“拦他!”
钟邵在楼上开口，第一次把官腔撕开，字音压得短。
卷帘门外，两只白手套从车尾抽回，冷链车门开始合拢。陆小鱼那只手被门缝挤住，她闷哼一声，腕带卡在金属边上，带扣被压得变形。
阿缺抓起柜台上的铜镇纸，冲着门外那只手套砸过去。
“你关一个试试!”
镇纸砸在车尾门上，咣当落地。车门只停了半寸，又往里压。
陆渊把出库单塞进衣襟，脚尖勾起地上的B-07牌，抛给许满仓。
“戴手套。”
许满仓接牌，手却没动。
“我戴上，旧库会认我。”
“你不戴，车会认我妹。”
“认了我，我这条烂命就得回库里补账。”
陆渊看着他，声音压得平。
“你要原件，是想从死人账里爬出来。现在门在你面前，爬，或者滚回去当耗材。”
许满仓盯了他两秒，忽的笑了下，笑声刮着喉咙，难听得很。
“你小子骂人真省纸。”
他一把扯下冷链车尾门上夹着的白手套，套进自己手上。蓝线头贴上他拇指的一刻，他腕骨内侧那道“三床”旧印泛起红，皮肉下传出细细的裂响。
许满仓的手臂往下一坠，差点跪到地上。他用肩顶住柜台，没吭声，只把三床牌按到车尾门锁旁边的凹槽。
车厢里响起机械女声。
“三床转运员，留验失败。”
白大褂把册子往前一翻。
“他不是全程转运，权限残缺。”
许满仓咧开嘴，额头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滚。
“老子残不残，用不着你们这些盖章的批。”
陆渊抓起那截蓝线头，按在许满仓手套拇指处断口上，再把B-07牌压了上去。
“半趟不够，就补另一半。”
许满仓抬头。
“拿什么补？”
陆渊把自己的右手递过去，掌心里还沾着门框红漆和血。
“拿活体见证。”
梁承安在楼上低喝。
“陆渊，别碰转运线!你身上的记录会被拉进旧车。”
“拉就拉。”
陆渊把手按在B-07牌边缘，颈侧黑纹被冷链车的白灯一照，红色沿着下颌往上爬。他肩膀沉了一下，胸腔里像塞进一块冷硬的铁，呼吸被压成短促的几截。
诅咒这东西挺讲规矩，谁欠账先收谁。它这会儿跑出来收服务费，发票开得比黑市钱庄还快。
车厢机械声卡了两秒。
“三床转运员，留验补全。”
冷链车门停住。
陆小鱼的手从门缝里抽回，车内传来她压着疼的吸气声。
白大褂手里的黑章没能落下，册页边缘开始卷曲，黑色印泥沿着纸缝往回缩。
钟邵把复核书合上，脸色沉得厉害。
“陆先生，你把自己挂进旧院务组转运链，基金会无权替你擦掉。”
陆渊抬头看他。
“省了，你们的橡皮我嫌脏。”
钟邵盯着那张出库单。
“左边空格只能留验，不能放人。没有签收，陆小鱼仍然归外接车。”
陆渊把红笔夹在两指间，走到车尾门前。冷气从门缝里往外冲，刮过他掌心裂口，疼得他指尖停了半拍。
车里，陆小鱼靠在一张窄床边，身上裹着保温毯，脸被冷气逼得发青。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，半边身体藏在阴影里，手腕上挂着赵淑兰那条旧病号带。
那人没有抬头，只把一张薄纸从车厢里推出来。
纸角压着赵淑兰的签名，签名旁边有半枚旧章。
“哥，左边写退。”
陆小鱼的声音哑得厉害，字却咬得清。
陆渊看了一眼那张薄纸。
退库申请。
申请人赵淑兰，退库对象陆小鱼，陪送见证陆渊。
右下角签收栏空着，左边留验栏旁边还多出两个小字。
拒收。
陆渊捏着红笔，喉咙里堵着的那团硬东西往下沉。
赵淑兰留的不是出库单。
她留的是给陆小鱼退库的口子。
白大褂也看见了那张纸，他脸上那层平整终于裂出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