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床头灯照亮那张脸时，病房门后的风停了。
陆渊站在门口，掌心里的硬币硌进旧伤，血从掌纹里挤出来，顺着硬币缺口淌到虎口。
床上那个“陆渊”睁着眼，胸口一起一伏，腕带挂在床沿，名字正对着他。
椅子上的白大褂把册子往床尾一推。
“签字。”
陆渊没进门。
他先看床头灯，又看床下铁架，再看那只露在被子外的手。手背有针眼，腕骨偏细，指甲修得太干净。自己的手常年翻旧货，掌缘有裂口，虎口有老茧，右手中指还有一道被铜钱割出来的旧疤。
这床上的货，脸做得过关，手没毕业。
陆渊把硬币收回指间。
“你们基金会经费挺紧，复制人还分精装脸和毛坯手？”
白大褂没有接他的嘲讽，只翻开册子，露出最上面那页签收栏。
“活体复核需要本人确认。你站在门外，流程走不完。”
“流程走不完，你比我急。”
“我急，是因为你母亲撑不到太久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楼上铁梯口传来阿缺压低的骂声。
“陆老板，别信他，这帮穿白的说话跟卖保险一个路数，先吓你，再让你签。”
梁承安的声音跟着传下来，带着压住的喘。
“陆渊，病房号不对。南山没有这种门牌字体，这是旧院务组的内部牌。”
陆渊抬手，在门框上敲了两下。
“听见了？你们道具组扣工资。”
白大褂把笔帽拔开，笔尖点在签字栏。
“梁承安只见过南山表层。他没有进过这条通道。”
“你进过？”
“六年前我坐在同一把椅子上，等你母亲签字。”
陆渊盯着他胸牌上的“活体复核”四个字，心里把他这句话拆开。
六年前，赵淑兰签过死亡确认。梁承安也签过项目文件。许满仓守过门。眼前这个人敢坐在这里，说明他不是临时演员。他手里有旧流程，有这间房的钥匙，还有能把假陆渊摆上床的底气。
他要的不是一笔签名。
他要陆渊承认床上那个“本人”。
一旦认了，楼上钟邵的接管就能落地，小鱼新增的接管顺位会被挤掉，赵淑兰的旧链也会断。
陆渊把脚往后收了半寸。
“你的名字。”
白大褂翻页的动作停了一拍。
“复核员不提供私人信息。”
“那我也不提供私人尸体。”
“你不签，门会关。”
“关门前总要收水电费。说吧，几分钟？”
白大褂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挂钟没走，秒针卡在十九点十七分。
“灯亮后七分钟。”
陆渊抬头扫了一眼床头灯，灯泡发出细小的嗡声，灯罩边缘开始发热。
七分钟。钟邵在楼上等，许满仓等原件，白大褂等签字，小鱼的声音从电话线里传来，赵淑兰病床空了。
牌面全是烂牌，但烂牌也能砸人脸上，前提是别先把自己手指砸断。
陆渊把红笔别进袖口。
“我可以签。”
楼上阿缺差点把录音机摔下去。
“陆老板，你别搞阴间惊喜啊，我心脏不支持付费解锁。”
梁承安也急了。
“陆渊，不能签本人确认。签了，床上这个会替掉你的活体记录。”
白大褂把册子推近一寸。
“梁医生，你的执业权限已经冻结。请停止干扰复核。”
陆渊看着白大褂。
“条件。”
白大褂抬起笔。
“你没资格谈条件。”
“那你坐这儿跟我演话剧？我进门前，你一刀划了我，把血按纸上，流程更快。你没动手，说明你缺东西。”
白大褂手里的笔尖压在纸上，墨水在签字栏晕开一个小点。
陆渊继续开口。
“你缺我的主动签收，缺我手上的红笔，缺楼上那份赵淑兰顺位变更。三缺一，麻将都凑不齐，难怪你脸这么板。”
阿缺在上边吸了口气。
“这时候还惦记麻将，陆老板这精神状态拿去挂号得加急。”
白大褂合上册子。
“你想换什么？”
“先让我听陆小鱼说话。”
“她在线路里。”
“我要听她现在的声音。”
白大褂抬手，把床头灯旁边的旧式呼叫器按下去。
滋啦一声后，电话里传来陆小鱼的喘声。
“哥......别进。”
陆渊的手指停在硬币边。
“你在哪。”
“床底......不是这个房间。有人推着床走，我听见轮子声。哥，别签他的册子，册子上没有你的名字。”
白大褂的脸色沉下去。
陆渊却笑不出来。
线路被劫了。
电话那头的小鱼前后两次位置对不上，第一次说在柜台借小鱼的声音诱导他，要么小鱼被人挪动中，只能听见不同位置的回声。
最麻烦的是，两种都能成立。
陆渊开口。
“小鱼，报灯座编号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，传来很轻的抽气。
“0317。”
“后四位。”
“没有后四位。妈说，你要是问后四位，就让你别装聪明，赶紧拿药。”
阿缺在上边捂住嘴，憋得肩膀发僵。
陆渊手背上的血滴到地砖上，红点落在门槛内侧。
这句是赵淑兰会说的。
老太太骂人从不绕弯，尤其骂他爱绕弯这事，骂了十几年。
白大褂把呼叫器扣回去。
“你已经听到了。”
“听到了，她让我拿药。”
陆渊看向左边滚轮药柜。
“药柜给我。”
白大褂把笔夹回册子。
“签字，药柜归你。”
“先药，后签。”
“你没有信用。”
陆渊抬头看他。
“你有？你们基金会的信用，拿去菜市场买葱，摊主都得多看两眼，怕收假币。”
白大褂第一次抬起头，视线从陆渊的手移到门槛的血点上。
“门已经认血。你站在外面也没用。”
门框边缘的红漆开始往下渗，沿着血点爬了一小段，细线钻进地砖缝里。床头灯嗡声加重，灯罩内壁浮出浅红字迹。
活体入库预备。
楼上的钟邵开口，语气比刚才稳了许多。
“陆先生，复核预备已触发。你现在上来，还能由外部接管中止。”
许满仓的声音压在后面。
“钟邵，你敢中止，原件就会锁死。你们谁都拿不到。”
两拨人在楼上互相咬，楼下白大褂守门，病床上假货喘气，小鱼在另一条线上被推着走。
陆渊把这几道声音往脑子里一塞，像把乱线塞进旧抽屉，先压住最容易断的那根。
目标先变。救小鱼要药和定位，破局要册子和原件，离开要接管权。三个目标不能一起拿，先拿最便宜的，药柜。
陆渊抬手，把暗银硬币弹到病房地面。
硬币滚过门槛，撞到病床脚，叮的一声停住。
床上的假陆渊偏了偏头，喉咙里挤出沙哑声音。
“别......让他签。”
白大褂手腕一顿。
陆渊也停住了。
床上那人继续开口，声音含混，舌头用不上力。
“签......了......你妹妹......换床。”
陆渊盯着他手背的针眼。
“你谁。”
白大褂起身，一把按住床上人的肩。
“复核样本无交流权限。”
床上人被按得胸口起伏乱了节奏，腕带晃动，带扣翻开，内侧露出一行很小的编号。
B-07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