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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的请安屋，多年不用了。
屋子小，只摆得下一张旧案、两只蒲团。案上积的灰被韩慎轻轻一抹，扬起半层，在灯里翻成一片细亮的雾。
太子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“这屋子多久没人来过？”
“三年。”东宫詹事答得很小心，“自从殿下嫌它冷。”
太子迈过门槛。
萧景行跟在后面，低声问韩慎：“查出来多少？”
韩慎递上一卷纸。
纸上记着这间屋子近一年的出入。冷灰底下，翻出了七枚很浅的脚印。脚印不属于东宫任何人，鞋底的花样，出自慈宁旧婢的规制。
“慈宁的人，进过东宫的请安屋。”萧景行道，“进来做什么？”
太子忽然开口：
“教东宫问安。”
他转过身，脸上没有怒气，只有一种正被人一层层剥开的东西。
“三年前，慈宁一位老嬷嬷来说，东宫的礼数不够周全，教了孤一套问安的次序。她说这是太后疼东宫，怕孤在御前失礼。”
他走进屋子，从案底摸出一只竹夹。
竹夹里夹着十几张小样，每一张都写着问安的步子、停顿、该在哪一个字上抬头。
“孤练了很多回。”太子道，“练到母后夸孤懂礼，父皇夸孤稳重。”
萧景行拿起一张小样。
小样最末一行写着：请乾清、东宫、监国，各自安置。
“三名不能并列。”他轻声道。
太子盯着那行字，很久没说话。
“孤一直以为，慈宁护着东宫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发哑，“原来孤每一步站在哪儿，都是人教出来的。孤练得越熟，别人越省事。”
这句话在屋里停了很久。
萧景行没有安慰他。
有些账，旁人替不了。
“教你的嬷嬷，是谁？”萧景行问。
太子沉默片刻：“周嬷。她抱过孤。”
韩慎要带人出去拿，太子抬手拦住。
“孤自己去问。”
周嬷被带来时，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。她六十多岁，背已经驼了，看见太子，先咧嘴笑：“殿下，老奴做了双新鞋，等殿下得空……”
“周嬷。”太子打断她，“孤问你一件事。你教孤问安的次序，是谁教的你？”
周嬷的笑僵在脸上。
她低头看着那双鞋底，很久很久。
“一个穿灰袍的人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发涩，“他给了老奴十两银，说东宫的礼数不够周全，请老奴把次序教给殿下。教得越熟越好。”
“你为什么教？”
“老奴的孙子，那年该去边军充役。”周嬷抬起眼，浑浊的眼里全是求饶，“那人说，只要老奴教好，孙儿的名字就能从役册上划掉。老奴这辈子，就守着这一件事……”
“殿下，老奴不知道那是害您。”
太子站在那里，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
他没有吼，也没有骂。他只是问：
“嬷嬷，你教孤那些年，夜里睡得着么？”
周嬷哭了：“睡得着。老奴想着，殿下学会了礼，孙儿活着，老奴就能闭眼。”
“带走。”太子转过身，不让人看见他的脸，“按证人待，不按逆党拿。她的鞋，送去库房。”
周嬷被带出去后，屋里静了很久。
萧景行这才开口：“她不冤，可她也不全冤。旧路最狠的地方就在这里——它不找恶人，它找爹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