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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府西门刚开半扇，便被羽林刀鞘顶了回去。
封门的不是抄家旨。
只有一道口谕：
“请裴相即刻入宫。”
“裴府诸门，先闭。”
这一句比抄家旨还叫人心里发凉。
因为它说明，陛下还没动雷。
却已经先把门按住了。
可也正因还没动雷，才更显得狠。真要一道抄家旨拍下来，裴府上下反倒只会先忙着哭喊收拾；如今只是先闭诸门，便等于告诉所有人，圣上还肯给裴相自己先做个切口。你若切不断，那下一道便不会只停在门上。
裴府里很快乱了起来。
内院有人问是不是外头又出了什么大事。
西书房那边则已经有人想先去搬旧匣、锁旧柜。
可裴元辅出来后，只说了一句：
“谁都不许动。”
“谁动纸，谁就是自认有鬼。”
那声音不高。
却把满府人都生生按住了。
他今日穿的仍是朝服。
像是昨夜根本就没睡。
其实也确实没睡。
从甲四上那句“勿令兄知”露出来开始，裴元辅就知道，这案子已经从景明追到裴家门槛了。
只是他没想到，会这么快追到“午门”二字上。
更没想到，右营死人，死后还能从靴底翻出夹记。
进了承明殿，皇帝连让他绕一句的意思都没有。
那本从右营炭房翻出来的小录，就摊在御案正中。
皇帝只点了点最后那行“裴门乙录转荐”。
“裴卿。”
“昨日你避弟名。”
“今日跟朕说说，怎么断家门。”
这话一落，殿里温度都像跟着冷了三分。
昨天还是弟。
今天已经是门。
这便说明，景明、右营、午门和礼监这张网，已经不可能只靠一句“臣弟瞒臣”来挡了。
裴元辅没有再替自己辩。
他跪下，叩首，起身，动作一丝不乱。
然后从袖中取出三本名底，双手呈上。
“臣连夜整理了三样东西。”
“其一，裴氏族学近十年门生转荐录。”
“其二，裴家旧门生在六部、礼监、兵部和外驿任事者名录。”
“其三，臣这些年亲自批过的外荐底样。”
“凡涉景明、右营、午门、礼监引录与顾嵩旧线者，请陛下全部拿问。”
“不必再先过臣手。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舍得？”
裴元辅停了一瞬，才低声答：
“门若不断，案就断不净。”
“臣若此刻还只想着保门，那便不是失察，是误国。”
这一句，比很多痛哭流涕的请罪都重。
因为谁都听得出来。
裴元辅这回不是做样子让半步。
是知道再不自己先下刀，裴家整扇门都得被皇帝亲手劈开。
皇帝翻开那几本名底。
范遵。
梁宿。
还有几名早年从裴氏族学转出去、后来分别落在礼监、兵部外录、右营和南驿的小名。
这些人平时单看，一个都不起眼。
可此刻一旦落到同一页上，便像一条原本藏在水底的线，终于全露了出来。
有的人在礼监记白引。
有的人在兵部抄外录。
有的人在右营管交凭、核更次。
单拎出来，都只是灰里的一粒。
可一旦同页，便像有人很多年前就故意把这把灰撒进不同角落，只等哪天真起风，再让它们一起扑人一脸。
皇帝把名底合上。
“好。”
“朕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“裴家这扇门，你自己去断。”
“但若断得慢了一步，朕就替你断。”
裴元辅再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