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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东宫时，夜已经过了二更。
可主殿里没有一个人敢说累。
所有拆下来的旧灯、查出来的半库单、焦纸、薄札和那半页回命录骨页，全被摆到了长案上。
东宫的大门还开着。
风穿廊而过，把案头几页薄纸吹得微微发颤。
苏衡盯着那卷薄札看了很久，才低声道：
“不是裴元辅的字。”
这判断一出口，屋里几个人心里都同时一沉。不是裴元辅，反而更麻烦。裴相在朝上出招，至少还在明面；若东宫背后另有一只专替他收尾、替太子守影的人，那很多原本看着像散开的线，便很可能其实一直有根绳子暗暗拢着。
最麻烦的，也正是这种人。他不抢前头的名，不站朝上的位，却能在所有人以为局要散的时候，把散开的口重新拢回去。裴元辅守的是朝堂上的名，裴知弈守的却像是东宫暗处那条还没断干净的命。
韩慎接道：
“可这套遣词，像裴家那一脉的教法。”
“守失察，不认先判；守太急，不认旧线；先护东宫名，再护案……”
“这做法太像了。”
萧景行没有立刻下结论。
他只把那张写着“勿吐裴”的句子又看了一遍。
很多时候，越直接的东西，越未必真。
对方若真想护裴家，未必会把这个“裴”字明晃晃写出来。
可若不是故意写来带偏，东宫里能让太子在这种关头都下意识去守的“裴”，又还能有谁？
宗正寺卿看着那半页回命骨页，声音都更沉了。
“景明那夜若真连骨页都提前藏了一半，便说明东宫不是临时起意补口。”
“是很早就有人在替这件事留后路。”
这话一出，连礼部录事都不敢抬头。
因为今日大朝会已经够狠。
可现在看样子，狠的还不只是白日那一场。
东宫今夜才真正开始吐骨头。
苏衡忽然指着薄札上一处笔锋，道：
“殿下看这里。”
“这个‘守’字收尾向里钩，不像中书令日常公文，也不像东宫詹事房常用的馆阁手。”
“倒像早年教席先生批学生策卷时的旧笔法。”
韩慎立刻接上：
“东宫西席？”
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。
东宫西席这个称呼，这几年在朝中几乎已经没人再提。
因为那位先生离宫太早。
又从不在明面上争什么。
很多年轻官员甚至只知道，早年太子身边有位极会教策论和章法的先生，座在东宫西厢，所以都顺口叫一声西席。
至于真名，知道的人反而不多。
苏衡慢慢道：
“裴知弈。”
“字不算太出名。”
“可东宫老人若提西席，多半指的就是他。”
“裴相的族弟，早年不入正官，专在东宫伴读论政。”
“五年前称病离宫，回说去江南养疾。”
“之后便再没露过面。”
韩慎眼神一沉。
“五年前离宫。”
“景明旧案也是那几年开始烂进骨头里的。”
“这会不会太巧了？”
萧景行终于把薄札放下。
“不巧。”
“若真是他，那他从来就没走干净。”
“他不是离宫。”
“是把自己从明面上收了回去，专做暗里那只手。”
这一句一出，屋里几个人都同时沉了心。
因为这意味着，裴元辅在朝堂上替东宫守的是法。
而裴西席在暗里替东宫守的，可能是命、口和退路。
一个在明。
一个在暗。
这才是真正棘手的地方。
也是东宫多年没彻底倒下的根子。
正说着，外头忽然有羽林来报。
“殿下，放回后院的小太监动了。”
“他趁换岗时，悄悄往西门水廊那边去了。”
萧景行立刻起身。
“别惊。”
“跟。”
西门水廊在东宫最偏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