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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了等我。他把眼睛睁开，可我没说等多久。
你不用说。莫清梦把他的手贴在脸上，等多久我都在那儿。
萧衍感觉到她的手在抖。不是冷，是什么别的东西。那东西从她手心传过来，传到他手上，然后顺着他的筋骨往上走，走到胸口，停在那儿，不动了。
堵得慌。
可那堵不是坏的那种堵。是好的那种堵。像一条河被堰塞住了，水退不下去，退不下去就攒着，攒到最后那点水就变成了湖，湖很深，深得能淹死人，也能养鱼。
他翻过手，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我的手老了。他说。
我的手也老了。她说。
你的老和我的老不一样。萧衍盯着她的眼睛，我的老是在里头长的。你的老是外头长的。
都是老。莫清梦说，都是等着。等着等着就老了。
她说完这句，站起来。走到桌边，倒了一碗水。碗里没茶，只有白开水，水是温的，温得像刚从壶里倒出来。
她端着碗走回来，坐在床沿上。
喝口水。她说。
萧衍接过碗。碗是粗瓷，有一道裂纹从碗沿一直裂到碗底。他把那道裂纹摸了一遍，摸得很慢，像在摸一道旧疤。
这碗跟了你三十年？
跟了。莫清梦说，你走了之后我就用这碗。怕忘了你长什么样，就天天摸这道纹。
萧衍把碗放下。
放下的时候碗磕在床沿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闷响在屋里转了一圈，转完落下来，落在他俩中间那块被子上。
我回来了。他说。
我在外头不知道能待多久。
不用说。莫清梦把碗拿起来，放回桌上，能待多久就待多久。
她走回来，在他边上躺下。床很窄，窄得两个人挤在一处。她躺下的时候后背贴着他的胸口，后背很瘦，瘦得他能摸到她的脊椎。
他把手搁在她腰上。
腰上没有肉。腰上只有一层皮，皮底下是骨头。骨头很硬，硬得像一块老瓦片。
你瘦了。他说。
你进去之前我不是这样的。她说，那时候我有肉，脸上有光。你进去之后光一点点没了，肉也一点点没了。后来就成这样了。
萧衍把下巴抵在她后脑勺上。
后脑勺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，有点痒。他没躲。他就那么抵着，抵了很久，久到那道光从窗帘缝里移了位置，从床头移到了床尾。
我在里头想过很多事。他说，想我的丹田，想三截柱，想根须。可想得最多的还是你。
想我什么？
想你的笑。萧衍说，你那笑很浅，浅得像水面上飘的一片叶子。我那时候觉得你笑得太浅了，不够。后来出来了，看见你站在雪地里，头发白了，脸上有纹了，可你还是那点笑，浅得像水面上飘的一片叶子。
他停了停。
后来我才明白，那点浅不是浅，是深。深到看不见底了，才显得浅。
莫清梦没说话。她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，拉到她嘴边，抵着。
抵了很久。
屋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远处有雪块从山上滑下来，滑得很慢，慢得像谁在搬一块石头。
你回来就好。她说。
三个字。轻得像那片叶子，终于沉到了水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