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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他要收走自己台上的卷，竟先被问了一句时辰与经手人。
他没有落笔。
题旗仍在风里展开。
听江台后方，一名墨社执事悄悄收起封路令。
旁人低声问：“先生还未下令。”
“上回也是先生替七十三家下的令。”
“这次我要先看写了什么。”
一张纸开始拒绝替另一张纸盲从。
那条裂缝沿着抄手、书院、印坊与族学一路扩开。
顾氏族学送来新告示，仍不许顾怀璧入内，却在末尾补了经手人姓名与复议日。
顾怀璧读完，淡淡道：“门还关着，至少门闩肯署名了。”
陆小乙问：“您不生气？”
“生。”
“明日照样去问安，顺便问复议为何要等十日。”
北岸响起一片笑声。
裴玄章却像没听见。
他把《正学统》翻到末页，想再写一句，笔尖在纸上停了许久。
章惟正方才问过的话留在他眼前。
他一生相信天下须由看见全局的人掌笔。
年轻时，那个人是先帝，是台阁，是自以为能救京师的裴玄章。
后来先帝死了，台阁换了，连陈既白也卸下文宗冠。
他仍不肯把笔交出去。
因为一旦章惟正有权追问，永宁仓外那个死在乱箭下的木匠便会回来问他姓名。
他确实答不上。
北岸忽有人送来一页京畿旧匠籍。
那是陈既白看到共题后，请史馆旧库连夜从散页中找出的抄件。
景和二十七年，永宁仓外失踪木匠，周望山，三十六岁，南城石桥巷人。
末栏原写“从乱亡”，旁边新添一行待核。
“裴玄章称此人持刀伤官，后死于乱箭。尚缺尸格与家属证词。”
没有替木匠翻案，也没有先替裴玄章定罪。
那张纸只把他忘掉的姓名送了回来。
章惟正念完，南岸静得能听见纸角擦过木案。
裴玄章嘴唇动了动。
“周……望山。”
“先生原来听见了。”谢停云说。
裴玄章猛地攥住笔杆：“一个名字能证明什么？”
“证明你口中的全局，曾少算一个人。”
“天下万万人，谁能一个不少？”
“会少。”
谢停云答得很快。
“所以要容别人补。”
裴玄章手中的笔“啪”地折断。
朱墨落在《正学统》最后一页，正盖住那个“统”字。
南岸再无人替他叫好。
有人收起旧党席前的黑旗，有人把本院答卷带回去重议，也有人依旧不服谢停云，却先去更正自己借来的印。
一位老官临走前仍说清丈太急，女学太快，民声报太吵。
他说完，把三条反对理由逐一署了名。
没人逼他改口。
旧席真正空掉的那一刻，并非所有人都成了谢停云的门生。
他们只是终于肯用自己的名字反对，也肯让对面把原话留下。
旧党没有在一瞬间消失。
他们失去的是一句可以替所有人省掉思考的话。
太子在北岸起身。
“今日文辩到此。”
“裴玄章，你可继续写答。永宁仓、伪印、截粮、刺杀诸案，也照证据继续查。”
“文章输了，不能替你加罪；文章赢了，也不能替你免罪。”
裴玄章抬眼望向太子，脸上最后一点从容褪尽。
他身后一名墨社执事忽然撞开人群，奔向水边。
姜照雪按住剑柄：“拦住他！”
那人却没有上船，只把一枚红色火讯举过头顶。
下一瞬，广陵城方向传来急促钟声。
一名巡察卫策马冲上北岸，马尚未停稳，人已滚落在地。
“谢大人，城东、城南、旧文库，三处同时起火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