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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处处像大胤。
书库没有让他照搬。
它只是把镜子递过来。
谢停云要做的，是把镜中旧影，照进眼前山河。
他重新落笔。
“今观天下，有十弊。”
第一弊，赋有定额，征无定名。正赋之外，耗羡、脚费、纸笔、迎送，层层皆取，百姓不知今年该交多少，只知家中又少一袋粮。
第二弊，田归豪右，税归小民。兼并之户隐田隐丁，失田之民反负旧额，富者愈富，贫者替富者纳粮。
第三弊，仓丰于册，谷空于廪。地方奏报仓廪充实，遇灾开门，先见霉壳，再见老鼠。
第四弊，官考其数，不考其人。只问税收几何，不问民剩几何；只问结案多少，不问冤案多少。
第五弊，讼门太贵。百姓受冤，未见堂官，先过门房、书吏、差役三关。理若无钱，便走不到公堂。
第六弊，学路太窄。书价胜米，束修胜衣，寒门纵有聪慧，也常输在第一册经义之前。
第七弊，商路多卡。一路货物，十处验引，二十处抽钱，朝廷未得其利，胥吏先肥其囊。
第八弊，边饷层漏。京中拨一两，边军未必见五钱；军报只写士气可用，不写士卒冬衣几层补丁。
第九弊，言路只喜吉音。县报府、府报部、部报京，一层比一层好看，等灾民真到城下，奏本上仍是“民情尚安”。
写到这里，谢停云停了片刻。
第十弊最重。
重到一旦落纸，前九条都只是皮肉伤。
他抬头。
元佑帝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拨珠。
隔着重重考案，那双眼睛仍落在他身上。
谢停云蘸墨，写下最后一弊。
“第十弊，天下以颂声为安，以沉默为治。有人报喜，便谓四海升平；无人喊冤，便谓百姓无冤。却不知民之不言，或非无苦，乃不敢言；天下无声，未必是治，亦可能是痛到无声。”
这一笔落下，谢停云腕间微沉。
崇文殿外，日光越过宫墙，照进殿门。
三百余份策文都在写盛世。
有人写金殿。
有人写礼乐。
有人写万国衣冠拜冕旒。
只有第一案上的那张纸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颂圣。
可若细看卷尾，又会发现他并非说大胤无可救。
他写道：
“国有积弊，犹人有沉疴。讳疾者亡，知痛者生。臣不敢以十弊污盛名，只恐以盛名掩十弊。愿陛下所求之盛，不在百官齐声称好，而在一夫受屈，亦有处可言；一户断炊，亦有人能知。”
这不是骂皇帝。
是把“盛世”二字，从牌匾上取下来，重新放回人间。
也把帝王最想听的答案，换成最该听的答案。
顾怀璧写完一段，侧目瞥见谢停云纸上“十弊”二字，眼皮狠狠一跳。
他终于明白，陆小乙为何总说公子每次想低调，最后都能把事情弄得更大。
这哪里是答卷。
这是当着皇帝的面，给盛世开病历。
钟声再响。
礼官高喝：“收卷——”
三百余名贡士同时停笔。
谢停云放下笔时，最后一句墨迹尚湿。
内侍依次收卷，送上御前。
元佑帝没有先看礼部推来的几篇锦绣文章。
他抬手。
“第一卷。”
内侍一顿，随即将谢停云的策文捧上。
元佑帝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行，四字如刀。
盛世有病。
皇帝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轻声念了出来。
满殿纸声，瞬间全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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