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，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片刻后，长树缓缓抬眼，眼底的戒备尽数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诚恳与无奈，姿态放得极低，却字字守住底线，滴水不漏。
“丹羽大人所言，在下铭记于心。”
他先俯首认下对方的道理，不做半分辩驳，消解丹羽长秀的戒备之心。
随即话锋一转，语气沉稳，带着乱世臣子的身不由己：“只是，非是在下贪恋一城一地、不愿侍奉主公。实是眼下飞驒局势，容不得半分动荡。”
“姉小路氏四百年根深蒂固，境内旧士族、地方豪族盘根错节，百姓久受旧主教化，人心尚未彻底归附。我军半年血战，死伤无数将士，方才压下全境暗流。如今看似全境平定，实则各处乡砦、村落依旧暗流涌动，只需一丝战火、一丝政令异动，便会再起乱局。”
长树抬手轻扶茶碗，语气恳切，句句属实：“此刻我若弃领归京，飞驒必乱。届时四散乱兵、旧臣余党割据山林，北陆道再无宁日。主公正要全力扫荡畿内三好残党、布武天下，若是北陆再生战乱，牵制织田兵力、拖累上洛大局，这才是最大的不忠。”
这番话，全然避开了“敢不敢反、愿不愿归降”的核心陷阱。
不抗命、不自立，反而将割据自留的私心，完美包装成了为主公分担后患、稳固北陆屏障的公心。
既给足了织田家颜面，又死死守住了飞驒统治的合法性。
丹羽长秀眸中微光一闪，深深看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眼。
果然少年老成，心思缜密至极。
若是换作寻常领主，骤得大片领地，早已骄狂膨胀，要么恃功自傲硬顶使者，要么胆怯无能俯首听命。
可是，唯独这小院长树，进退有度、话术圆融，看似处处顺从，实则寸土不让。
“藤一郎倒是忠心可鉴。”丹羽长秀淡淡开口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但上様最看重的，从不是口头忠心，而是可控、可驱、可制。”
“飞驒一地，天险环绕，独居北陆要冲，隔绝甲斐、越后、美浓三方。如此咽喉要害，握在外样之手，主公心中，终究难安。”
长树闻言，心中早有预案，从容应声：“在下知晓主公顾虑。”
“故而在下愿立下誓约，此生永为织田外样藩屏，不联甲斐、不结越后、不私通近畿各路势力，终身不背织田旗帜。”
“且飞驒今后年贡、税粮，按时输往织田国库，领内兵马随时听候主公调遣。但凡织田西进、北伐、东征，小院军必为前驱，绝无推诿拖延！”
一连串承诺干脆利落，没有半分迟疑。
看似让步极大，实则全部是虚名承诺。
效忠、纳贡、随军，本就皆是外样大名的本分，丝毫不触及小院家一丝一毫领地治权、人事任免、兵马私权。
可是，如此既打消了织田信长最忌惮的「私通群雄、割据自立」的疑虑，又稳稳保住了自家独立格局。
丹羽长秀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。
他此番前来，本意便是试探、敲打、摸底，而非即刻开战。
信长的核心诉求，从来不是立刻收回飞驒，而是逼小院长树低头、明定臣属名分、斩断其外联之路、杜绝其自立野心。
如今目的已然达到。
“既然藤一郎心意至诚，那我便回京复命，将你的心意与难处，如实禀报上様。”
丹羽长秀缓缓端起微凉的茶碗，浅抿一口，紧绷的氛围悄然松弛，却依旧留着最后的敲打。
“只是藤一郎切记。”
“乱世之中，藩屏稳固与否，不在于言辞恳切，而在于本心始终。”
“上様的耐心，向来有限。莫要让今日的赤诚，变成来日的祸根。”
此言落地，便是彻底结束了这场茶席博弈。
长树躬身郑重一礼：“在下谨记教诲，绝不敢忘。”
……
接下来，数个时辰后。
丹羽长秀带着随行侍从，缓缓走出樱洞城本丸。
立于城头回望整座群山巨城，再想起方才茶室之中，那少年的沉稳隐忍、进退滴水不漏的模样，丹羽长秀心中暗自感慨。
不过弱冠之年，有野心而不躁，有实力而不骄，懂隐忍、知进退、善权衡。
此子，绝非池中之物。
若真心归附织田，必是北陆最强屏障；可若心生异心，他日必成织田家最难缠的劲敌。
丹羽长秀摇了摇头，翻身上马，带着一众随从扬尘而去，快马兼程赶回京畿，向织田信长复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