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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淮茹的手伸过来时，何雨柱正把围裙带子往腰后系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腰抵住灶台边沿，搪瓷面凉得他缩了一下。围裙兜里那张折成四折的领料单露出一个角，纸边发毛，蹭在他胯骨上。秦淮茹两根手指捏住那个角，往外抽。何雨柱攥住她手腕，指头扣在她腕骨上，用了力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
秦淮茹没挣，手腕在他掌心里绷着，眼睛看着那个纸角。“我看看你兜里是什么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傻柱，你以前不这样。”
何雨柱松了手。秦淮茹退后一步，手垂下来，指尖上沾着一点纸毛。她没再伸手，也没走，站在灶台和案板之间那点窄地上，灶膛余温从她脚边往上漫。何雨柱把围裙兜里的纸往里塞了塞，转身推开灶间门，门轴响了一声，他进了屋，把门带上了。
秦淮茹在灶间站了一会儿。案板上还搁着半棵白菜，刀口新鲜，水珠从切面上渗出来，聚在柳木凹槽里。她伸手把白菜帮子立起来，靠墙放着，又拿抹布把案板上的水渍擦了一圈。抹布搭回灶沿时，她指尖碰到灶沿上一点干了的油星，蹭了两下没蹭掉。她转身回自己屋，门关上，门栓插进槽里，声音很轻。
屋里暗。窗户纸发黄，透进来的光落在桌面上，照出桌面上一道旧划痕，是贾东旭以前拿改锥划的。秦淮茹坐在桌边，手伸到脖子后面，把挂钥匙的红绳解下来。钥匙是铜的，齿口磨得发亮，她捏着钥匙插进柜子锁孔，拧了一下，锁舌弹开。柜门拉开，里面叠着几件旧衣裳，衣裳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信封没封口，她从里面抽出那张通知。
通知是街道办发的，油印字，纸面有股墨味。她翻到背面，背面有一道印痕，是钢笔字透过来的，笔画凸起，对着窗户光能看见几个字：白菜三百斤。她用手指肚在印痕上摸了一遍，指头沾了纸灰。她把通知折好，按原来的折痕折，塞回信封，信封放回衣裳底下，柜门关上，锁拧了一圈，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，红绳勒进后颈肉里。
贾张氏在里屋床上翻了个身，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“你折腾什么呢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我听见你开柜子。”
秦淮茹没接话。她把桌上的划痕用指甲刮了两下，刮不掉。贾张氏又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听不清了。秦淮茹坐着没动，手搁在桌面上，掌心贴着那道划痕。天从窗户纸外面一点点暗下去，屋里先暗的是墙角，再暗的是桌面，最后连她手背上的光也没了。五个孩子从外面跑进来，脚底板带进泥，最小的那个扒着她膝盖要吃的，老二老三在门口抢一个窝头。她站起来，去灶上热了剩粥，锅底那层粥皮搅碎了混在里头，一人盛了一碗。孩子们蹲在门槛上喝粥，她靠在灶台边看着，没吃。
第二天早上，陈启明从屋里出来时，何雨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他换了件干净褂子，围裙没系，手里攥着一个布包，布包四四方方，里面是账本和那两张纸。陈启明把门锁上，钥匙揣进兜里，两人一前一后往院门口走。院里晾衣绳上挂着贾家老三的裤子，裤腿滴着水，在地上砸出几个小坑。许大茂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，缝里有人影晃了一下，又没了。
走到院门口时，秦淮茹站在门洞里。她换了件干净衣裳，头发抿得齐整，手里端着一碗粥。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，蛋煎得圆，边沿焦黄，蛋白上凝着一层薄油。她没说话，把碗递向何雨柱。何雨柱脚步顿了一下，布包换到左手，右手垂着没抬。陈启明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手插在裤兜里，眼睛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，树杈上挂着一条破布条，风吹得翻卷。
何雨柱看着那碗粥看了两秒。粥还冒着热气，蛋上的油光在晨光里晃了一下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腰撞上院门框，门框上的旧漆皮簌簌掉下来，落在肩头。他说：“我吃过了。”
秦淮茹端着碗的手往前递了递，粥面晃出一圈涟漪，几滴溅在她虎口上，她没缩手。“你拿着，路上吃。”
何雨柱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，肩膀擦过碗沿，碗又晃了一下，粥水洇湿了他袖口。他走出去几步，回头看陈启明。陈启明已经迈步了，经过秦淮茹身边时，眼睛没往碗上瞟，脚步也没停。秦淮茹站在原地，碗还端着，荷包蛋慢慢凉了，油花在粥面上凝成一层薄皮，边沿翘起来。
陈启明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秦淮茹已经转身回屋了，门洞里空了，地上留着几滴粥水，渗进土里，颜色比周围深。院门口那棵槐树的影子斜在地上，叶缝间漏下的光斑晃了晃。何雨柱在前面走得快，布包夹在胳肢窝里，袖口湿的那块贴着肉，他缩了一下胳膊。
“你说她什么意思。”何雨柱没回头，声音闷在嗓子眼里。
陈启明没接话，快走两步跟他并排。巷口的风从背后推过来，带着煤烟味和远处食堂的蒸汽味。两人走上大街，路面上有电车轨道，铁轨缝里嵌着碎纸和烟头。陈启明把兜里那张领料单的纸角按了按，纸角扎手。
“走吧，周干事等着呢。”
何雨柱嗯了一声，布包换到右手，左手把袖口湿的那块往外翻，翻了两下没翻好，索性不管了。两人拐上通往街道办的那条窄街，街边墙上刷着标语，白灰字，其中一个字下半截被雨水冲花了。身后巷子里，秦淮茹关上门，把粥倒回锅里，锅底剩的粥底子焦了，她用铲子刮了半天，铁锅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贾张氏从里屋出来，站在灶间门口，看着锅里那层焦底。
“你倒给谁了。”
秦淮茹没回头，铲子还在刮锅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