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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干事把名单放在桌上，拿茶缸压住一角。茶缸是搪瓷的，磕掉了一块瓷，露出底下黑铁，缸底一圈褐渍，是隔夜茶留下的。名单上第一行原本写着陈启明，现在被一道横线划掉，线画得重，纸面都起了毛。横线字跟画线一样，横平竖直，收笔带钩。
她起身去倒水。走廊尽头的水房龙头拧开，水柱砸在池底铁皮上，溅起细沫。她涮了涮缸子，回来时名单上多了一行铅笔字，写在何雨柱名字旁边，字小，笔画轻，像是怕被人看见：何雨柱不识字。她认得这笔迹，横折的地方顿一下，竖钩带个小弯，是苏婉清的。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，没坐下，从抽屉里摸出橡皮，在纸面上来回擦了两下。铅笔字淡了，纸面留着一道灰印，像煤渣蹭在墙上的痕迹。
她把橡皮放回抽屉，坐下来，把名单翻到背面。背面空白，纸浆里夹着几粒粗纤维，对着窗户能看见。她想了想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，在背面写：原名单作废，重新审核。写完她把名单对折，锁进抽屉，钥匙揣进兜里，兜里还有一张电车票，边角卷着。
下午她去加工点转了一圈。加工点在街道办后院，原先是个杂物间，腾出来砌了灶台，架了案板。她进门时陈启明在灶上炒菜，铁锅翻得利落，白菜帮子切得斜，油星溅在灶沿上，滋滋响。何雨柱在案板上切肉，刀起刀落，肉片码得齐整，肥瘦分开。两个人谁也没提名单的事。周干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灶间热气扑脸，混着葱姜味。她看见案板底下压着一张纸角，露出半截，上面有字，但她没弯腰去抽。
“周干事来了。”陈启明头也没回，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。
“路过。”她说，手插在兜里，钥匙硌着指头。
何雨柱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刀没停，肉片从刀口滑下来，叠在案板上。他嘴唇动了动，像要说什么，最后只是把刀往案板上一搁，刀柄朝外，刀刃上沾着碎肉末。
周干事在加工点站了不到五分钟。她看见灶台边上搁着一摞碗，碗口朝下扣着，最上面那只碗底有裂纹。她没问账本的事，也没问胶片。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，陈启明正往锅里撒盐，手稳，盐粒从指缝匀匀漏下去。何雨柱重新拿起刀，切下一块肉，刀锋陷进肉里，顿了一下才到底。
她走回街道办，路过院门口，碰见易中海。易中海推着自行车，车把上挂着一兜子菜，白菜帮子支棱出来。他看见周干事，脚撑子一踢，车停住。
“名单的事，周干事费心了。”易中海说，手在车把上蹭了蹭。
“名单我看了。”周干事没停步。
“何雨柱那孩子，手艺好，就是文化上差了点。”易中海跟上半步，“陈启明年轻，还得再锻炼锻炼。”
周干事站住，回头看他。易中海脸上挂着笑，眼角的褶子堆着，车把上的白菜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。她没接话，从兜里掏出钥匙，在手里掂了掂。易中海的笑收了一半，手从车把上拿下来，垂在身侧。
“明天上午，让陈启明和何雨柱到街道办来一趟。”周干事说，“带上账本。”
易中海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，说“好，我通知他们”。他推车进院，车轮碾过门槛，颠了一下，菜兜子撞在车架上，白菜帮子掉了一片叶子。周干事看着那片叶子落在门槛里侧，被进出的鞋底踩了一脚，贴在地上，灰扑扑的。
她回到办公室，把抽屉打开，名单还在。她没拿出来，手伸进去摸到纸边，又缩回来。窗台上搁着半截粉笔，是昨天苏婉清来交材料时落在桌上的。她拿起粉笔，在桌角画了一道竖线，又擦掉，指腹上沾了一层白灰。
下班前她又去了一趟加工点。这次她没进门，站在后窗外面。窗户糊着报纸，右下角破了个洞，她凑近看了一眼。陈启明坐在灶前的小凳上，面前摊着账本，苏婉清坐在他对面，两人中间隔着一盏煤油灯。苏婉清在说话，声音低，周干事只听见几个字：“……八十斤……对不上。”陈启明拿铅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圈，铅笔尖断了，他从兜里摸出小刀，削了两下，木屑落在账本边上，他用手指头拨到地上。
何雨柱不在。案板上扣着一只碗，碗底朝上，裂纹从碗沿延伸到碗底。周干事看了一会儿，直起身，手在窗台上按了一下，窗台灰厚，留下一个指印。她往回走，路过煤棚，煤棚门上的铁丝拧着，三圈。她没停步。
晚上她坐在办公室，把名单从抽屉里拿出来，摊在桌上。背面那行“原名单作废，重新审核”还在，铅笔字被橡皮擦过一遍，灰印没消。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，拧开笔帽，在灰印名单重新锁好，钥匙揣进兜里。桌上茶缸里的水凉了，她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缸底褐渍沾在嘴唇上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。
窗外有人走过，脚步声拖沓，手电光扫过窗玻璃，晃了一下就没了。周干事把茶缸搁回桌上，缸底在桌面磕出闷响。她想起下午在加工点看见的那张纸角，压在案板底下，上面有字。她没问，陈启明也没提。明天上午，账本会摆在桌上，到时候翻到哪一页，看哪一行，她心里还没定。
她把灯拉灭，钥匙在兜里响了一下。走廊尽头，水房的龙头没关紧，一滴水砸在铁皮上，隔几秒一声，传得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