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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大茂把拷贝盒扣上，铁皮搭扣弹回来，磕在盒沿上，磕出一道白印。他拿拇指抹了一下那道印，抹不掉，就把盒子夹在腋下，腾出手来摸兜里的烟。烟盒瘪了，剩最后一支，他叼在嘴里没点，火柴在盒侧划了一下，没着，划第二下，火苗蹿起来，他吸了一口，烟头亮了一下就暗了。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，看了看烟头，掐灭在桌角的铁皮烟灰缸里，烟灰缸底积着一层水，烟头漂在上面，他拿手指按了一下，沉下去，又浮上来。
放映室墙上挂着一排胶片盒，铁皮的，漆成军绿色，盒子侧面的标签纸翘了角。他挨个摸过去，手指在盒面上留下一道道汗印，摸到最里头那个，标签写着《地道战》，他把盒子抽出来，晃了晃，里面哗啦响了一声，他打开，胶片盘在，他抽出来对着窗户光看了一眼，片子是空的，透明片基上什么都没有。他把片子塞回去，盒子放回原位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蹭掉汗，又蹭了蹭。
他坐回椅子上，椅子腿有一根短了半截，垫着块砖，他往后靠，砖歪了一下，椅子晃了晃，他拿脚把砖踢正，没再靠。抽屉拉开，里头一摞旧电影票，用橡皮筋捆着，他解开橡皮筋，抽出最上面那张，票面印着“红星礼堂”四个红字，下头是座位号，票角有道折印，他拿指甲刮了刮，刮不平，把票翻过来，背面用圆珠笔写着“许大茂留”，字是他自己写的，笔画发洇，他对着光看了看，把票放回去，橡皮筋套上，套了两圈，勒得手指发白。
他站起来，把挎包从椅背上拿下来，包带断了半截，用麻绳接的，他挎上肩，出了放映室。走廊尽头是礼堂后门，门没锁，推开时铰链响了一声，他侧身进去。礼堂里黑，只有舞台边上一扇小窗透光，窗玻璃碎了一块，用报纸糊着，报纸边角翘起来，风一吹，呼嗒呼嗒响。放映机在舞台左侧，蒙着灰布，布面上落了一层细灰，他掀开布，灰扬起来，他偏过头，等灰落下去才去摸机器。机器是松花江牌的，铁壳子发凉，他找到电源线，插头是两脚的，插进接线板时冒了个小火星，他手缩了一下，又插紧。
开关扳上去，机器嗡了一声，胶片轮转起来，光柱从镜头里打出来，穿过整个礼堂，落在幕布上，一片白。幕布上有道折痕，从上到下，光柱打上去，折痕变成一道暗线。他站在光柱里，影子投在幕布上，黑乎乎一团，他往左走两步，影子往右移，他往右走，影子往左移。他停下来，影子也停下来，他抬起手，影子也抬起手。他从挎包里摸出那个空拷贝盒，举起来，盒子的影子在幕布上是一个方框，他晃了晃，方框跟着晃。
礼堂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，光涌进来，把光柱切断。管理员老赵探进半个身子，手搭在门框上，说“大茂，你试机子呢”。许大茂把拷贝盒放下来，没回头，说“嗯，下周的片子先跑一遍”。老赵走进来，拖鞋底蹭着水泥地，走到放映机旁边，伸手在光柱里挡了一下，手影投在幕布上，五根指头张开，说“片子呢”。许大茂说“在放映室，我一会儿去拿”。老赵把手收回来，在裤子上蹭了蹭，说“你上回说拿《南征北战》，结果放的《小兵张嘎》，街道办周干事问了我两回”。许大茂把机器开关扳下来，胶片轮停住，光柱灭了，幕布上剩一片灰白，他说“这回不换”。老赵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，转身往外走，拖鞋声一下一下，出了后门，门自己弹回来，咣当一声。
许大茂把拷贝盒装进挎包，拉上包盖，包盖的扣子掉了一个，他用麻绳头把盖角拴住。他走到礼堂后门口，没急着出去，从门缝里往外看。街道办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，车梯支着，后座上夹着个帆布包。周干事站在公告栏前面，手里一摞纸，正往板上刷浆糊，刷子蘸一下，往纸上抹一下，抹完一张贴一张。许大茂把门推开一条缝，侧身挤出去，贴着墙根绕到公告栏背面。公告栏是木板的，背面没刷漆，木纹里嵌着旧浆糊印子。他从板缝里看过去，第一张通知上写着“蔬菜加工点试运行名单”，底下一行小字，第一个名字是陈启明，第二个是傻柱，第三个是苏婉清。周干事拿刷子敲了敲纸面，把边角按实，转身去推自行车。
许大茂从墙根退回来，挎包带子勒着肩膀，他把带子往上提了提。他往家走，走到胡同口又停住，拐了个弯，往易中海家去。易中海住前院东厢，窗户纸新糊的，白得发亮。许大茂在门口站了一下，拿手背蹭了蹭鼻子，抬手敲门，敲了两下，里头没人应，他又敲了一下，门从里面拉开，易中海站在门里，手里拿着半块抹布，抹布上沾着机油，黑乎乎的。易中海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挎包，侧身让开门口，说“进来”。
许大茂进了屋，把挎包放在桌上，拉开包盖，把拷贝盒掏出来，搁在桌面。易中海把抹布搭在椅背上，走过来，拿起拷贝盒，打开看了一眼，空的。他把盒盖扣上，放回桌上，手在盒面上按了一下，说“就这个”。许大茂说“就这个，放映室那个也是空的”。易中海走到脸盆架前洗手，水舀子舀了半瓢水，浇在手上，搓了两把，拿毛巾擦干，说“保卫科问起来，你怎么说”。许大茂说“我就说丢了”。易中海把毛巾搭回绳上，说“丢了就得有人赔，你一个月工资多少”。许大茂不说话了，手伸进兜里摸烟，摸出个空盒，捏扁了扔在桌上。易中海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，抽出一支递过去，许大茂接了，易中海划火柴给他点上，火苗凑近时，许大茂看见易中海手指上缠着胶布，胶布边角发黑。
易中海坐回椅子上，把桌上那张通知拿起来，是周干事让他转交的加工点名单，他看了三遍，折了两折揣进兜里，这会儿掏出来，在桌上展平，又折成三折，把“陈启明”三个字折在里面。许大茂抽了一口烟，烟从鼻子里出来，说“易师傅，这名单贴出去，加工点就正式开张了”。易中海把折好的通知放进上衣口袋，按了按袋盖，说“开张是街道办的事，跟我没关系”。许大茂说“跟你没关系，跟院里有关系，陈启明把加工点弄起来，院里谁还听你的”。易中海没接话，站起来走到门口，把门拉开一条缝，往外看了一眼，院里没人，傻柱家烟囱冒着烟，秦淮茹在门口水池边洗衣服，搓衣板一下一下响。他把门关上，插销插上，回身说“大茂，你那胶片的事，保卫科要是查出来，就不是赔钱的事了”。许大茂把烟头摁在桌角，桌角有块烧焦的旧印，他把烟头搁在旧印上，说“查不出来”。易中海看了他一眼，把桌上那个拷贝盒拿起来，塞回许大茂的挎包里，说“拿回去，别搁我这儿”。
许大茂挎上包，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闩上，回头说“易师傅，那名单你真不管”。易中海坐回椅子上，拿起抹布继续擦手上的机油，说“管不了”。许大茂拉开门，迈出去，门在身后关上，插销从里面插上的声音传出来，咔嗒一声。他站在门口台阶上，台阶石缺了个角，他拿脚尖踢了一下缺角，碎石子滚到墙根。院里秦淮茹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搓衣服，搓衣板响得更快了。许大茂把挎包带子紧了紧，往院外走，走到月亮门底下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，他回头，秦淮茹站在水池边，手在围裙上擦着，说“大茂，你上易师傅家拿的什么”。许大茂说“没什么”。秦淮茹说“我看见了，一个铁盒子”。许大茂说“放映机零件”。秦淮茹没再问，端起洗衣盆，水从盆沿晃出来，洒在脚面上，她没擦，转身进了屋。许大茂出了院门，胡同里路灯刚亮，灯泡上蒙着灰，光晕发黄，他站在灯底下，把挎包打开一条缝，看了一眼那个空拷贝盒，盒面上那道白印还在。他把包盖合上，往放映室方向走，走了十几步又停住，拐回来，往陈启明家后窗方向看了一眼，窗户关着，窗帘没拉，屋里亮着灯，灯影里有人走动，晃了一下就没了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路灯的钨丝闪了闪，他转身走了，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一阵，被风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