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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大茂把放映室的铁皮柜拉开时，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响，像谁用指甲刮了一下铁皮。柜子分三层，上层堆着胶片盒，铁盒边角磕掉了漆，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；中层塞着几卷旧海报，卷边发脆，一碰就掉渣；底层最乱，散着螺丝刀、胶带、半截粉笔头，还有一摞用皮筋捆着的票根，皮筋已经发黏，粘在票面上撕不下来。
他把那摞票根拎出来，抖了抖灰，灰在灯下飘了一阵，落在放映机镜头上，他拿袖子蹭了一把。票根大多是这两年的，有电影票、澡票、食堂饭票，还有几张公交月票的票头，边角剪得歪歪扭扭。他一张一张翻，翻到最底下，手指碰到一张硬纸片，比票根厚，抽出来一看，是张电影票，票面发黄，红字印着“地道战”，日期是两年前的，座位号后排靠墙。
许大茂捏着票想了想。那场电影是厂里包场，他负责放映，陈启明来找他，说想多买几张票，给苏婉清和她班上的学生看。他当时多买了一张，自己留着，后来没用上，随手塞进柜子。他把票翻过来，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，字迹很淡，铅笔芯蹭得发亮：苏老师，票钱不用给了，算我请学生看的。是陈启明的笔迹，横平竖直，钩笔带一点连，跟他在车间写工票一个样。
许大茂把票揣进兜里，兜是工装上衣的右兜，兜盖松了，扣子早掉了，他拿手按了按，票贴着大腿根，硬纸片硌着肉。他出了放映室，走廊灯没开，只有尽头厕所的灯透出来，在地上拉了一道黄。他踩着那道光走到院子里，看见秦淮茹蹲在自来水管旁边搓衣裳，盆里泡着棒梗的裤子，裤膝盖上糊着黄泥，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皂沫。
“秦姐，我这儿有张票，你看看。”
秦淮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，围裙是拿旧面袋改的，袋口那圈红线还留着，蹭手时线头刮了一下指肚。她接过票，翻过来看了一眼，又翻回去看正面，票面“地道战”三个字印得红，但边角磨白了，像被谁捏着搓过很多回。
“这能说明什么。”她把票递回来，手指在票面上按了一下，指肚上有皂沫，按下去留了个浅浅的印，湿的，边缘发暗。
“说明陈启明跟苏婉清早有来往，比咱们知道的早。”许大茂把票接过来，拇指在指印旁边蹭了一下，没蹭掉，皂沫渗进纸纹里了，“两年前，他托我买票，说是给学生看，背面写的是苏老师。那时候苏婉清刚来街道小学代课，陈启明才搬进院多久？他就知道给苏婉清买票了。”
秦淮茹把棒梗的裤子拧了两把，水从裤脚淌下来，淌进盆里，盆底那层皂沫被冲开一个口子，露出底下灰白的盆底。她没看许大茂，眼睛盯着水管龙头，龙头在滴水，一滴一滴砸在盆沿上，砸一下，盆里的水皮就颤一下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不怎么办，先留着。”许大茂把票又揣回兜里，兜盖没扣，他拿手把兜盖往里掖了掖，票角从兜口露出来一点，硬纸片支棱着，“秦姐，你说陈启明跟苏婉清要是真有事，易师傅那边……”
秦淮茹站起来，膝盖响了一声，她拿手捶了两下，捶完把手在围裙上蹭干。她看了许大茂一眼，那一眼不长，但眼皮抬得慢，像在秤他的分量。
“易师傅知不知道，跟你有什么关系。你把票收好，别让人看见。”
她端起盆往家走，盆里的水晃出来，洒了一路，在砖地上洇出断断续续的湿印子，从水管一直连到贾家门口。许大茂站在院子里，把票从兜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，背面那行铅笔字在暮色里更淡了，他眯着眼才认全。
当晚许大茂在院子里碰见陈启明。陈启明刚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拎着个布袋子，袋口扎着麻绳，绳上沾着泥，像刚从地里拔出来。许大茂站在过道口，背靠着墙，墙皮上有一道裂缝，从墙头裂到墙根，他拿后脑勺抵着裂缝，票在兜里硌着大腿。
“启明，你那农场里的西红柿，给我两个尝尝。”
陈启明站住，布袋换了个手，麻绳勒进指缝，他低头看了一眼许大茂的右兜，兜盖没扣，票角露在外面，硬纸片被暮光照得发白。
“拿票换。”
许大茂脸色变了，嘴角往下压了半寸，手不自觉地往兜上捂，捂完又松开，指头在兜布上抓了一把。
“什么票。”
“你兜里那张。”
许大茂没动，后脑勺还抵着墙缝，墙缝里钻出一根枯草，草茎蹭着他耳朵。他盯着陈启明的脸看了两秒，陈启明没笑，也没板脸，布袋拎在手里，袋底往下坠，坠出一个尖角，里面像装着圆东西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