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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海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截住秦淮茹的时候，她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往绳上晾。盆是搪瓷的，边沿磕掉两块瓷，露出底下黑铁。秦淮茹胳膊上还沾着肥皂沫，见易中海挡在路中间，脚底下没停，侧了侧身要从他旁边过去。易中海往左挪了半步，肩膀把路堵死了。
“粮票的事。”易中海声音不高，像是怕被西屋听见。西屋是许大茂家，窗户关着，里头没亮灯。
秦淮茹把盆往地上一搁，盆底磕在砖缝上，晃了晃才稳住。她没看易中海，低头把衣裳抖开，一件蓝布褂子搭上铁丝。“什么粮票。”
“你换镯子的事。”易中海手插在裤兜里，指头在里面捻着钥匙串，“许大茂昨天去粮店，看见你拿粮票买粮。你手里哪来的粮票，全院都知道你家米缸见底半个月了。”
秦淮茹把褂子领口扯平，铁丝上锈迹蹭了她一手。“我妈的镯子换的。”
“那镯子是贾家的。”易中海往前凑了半步，鞋尖踢到搪瓷盆边沿，盆里剩的半口水晃出来，洇湿了一小片地。“贾张氏同意了吗。”
秦淮茹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她眼角有细纹，鬓角碎发被汗粘在脸上，但眼神不散。“她不同意也得同意。家里五个孩子要吃饭，东旭走了三年，厂里抚恤金早花完了。易师傅，您给算算，一个月二十七斤定量，六口人，够吃几天。”
易中海没接这个话头。他手从兜里抽出来，指头上沾了钥匙串蹭的铜锈味，在裤缝上蹭了蹭。“你换镯子我不管。但你得把事办干净。许大茂已经盯上你了，昨天在食堂跟小刘打听粮票的事，小刘没理他。你猜他下一步去找谁。”
“他盯他的，我不怕。”秦淮茹弯腰端起盆，盆底在地上蹭出半圈白印子。
“你不怕，我怕。”易中海声音压得更低了，脖子往前探，后颈上松皮叠了一层。“你的事要是捅出去，连累的是整个院。街道办下个月要评先进，加工点挂靠公社的事正在节骨眼上。陈启明那边盯着，许大茂这边咬着，你夹在中间，觉得能撑几天。”
秦淮茹把盆夹在腰上，盆沿硌着胯骨。她盯着易中海的脸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一下，嘴角提起来又放平。“易师傅，您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。”
“我一直关心你。”易中海这话说得快，像背过很多遍，“东旭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，照看你们娘几个。这话我当着全院说过，你也在场。”
“那你照看啊。”秦淮茹把盆换了个手，胳膊肘朝外拐着，“加工点招工的事，你帮我办了吗。陈启明把招工章程写死了，要考试。我上了六年小学，考试考什么，考化学还是考物理。”
易中海嘴张了张，没出声。铁丝上那件蓝布褂子被风吹起来，袖管鼓着，抽在铁丝上啪啪响了两下。他伸手把褂子扯平，手指头在衣料上多停了一拍。“章程是陈启明写的，但审核权在街道办。周干事那边我还在做工作，你得等。”
“等。”秦淮茹重复了这个字，声音不高，但牙关咬得紧，“许大茂让你等，你也让我等。我等了三年了，易师傅。东旭死的时候我才二十八，现在三十一了。五个孩子，最小的那个还不会自己穿裤子。你让我等到什么时候，等到贾张氏那点家底全让我换粮票换光。”
易中海把手从褂子上收回来，垂在身侧。他手背上有老年斑，指关节粗大，虎口处一道旧疤，是早年钳工活留下的。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，然后把目光移开，落在院门口那扇木门上。门栓松了，铁搭扣歪着，关不严实，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。
“你换镯子的事，别让许大茂抓着把柄。”他说完这句，转身往自己屋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，没回头。“粮票省着用，别去粮店扎眼。要买粮，去东四那边的合作社，远是远点，但没人认识你。”
秦淮茹没应声。她端着盆往自己屋走，经过易中海身边时脚步没停，盆边蹭了他胳膊一下，搪瓷冰凉。她进屋，门在身后合上，插销推到底，铁碰铁响了一声闷的。
易中海站在院子里，槐树影子斜着铺过来，盖住他半边肩膀。东屋贾张氏的声音从窗缝里挤出来，又尖又薄：“易中海你少来这套，镯子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，你倒先找上门了。”窗户纸震得簌簌响，贾张氏没开窗，骂声闷在屋里，像捂在坛子里的咸菜味。
易中海没理她。他往自己屋走，台阶上有一片干了的泥脚印，是早上何雨柱送菜时踩的。他推开门，屋里暗，煤油灯没点。他摸黑走到五屉柜跟前，蹲下来，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。抽屉里塞着旧衣服、半包烟、一盒火柴、几颗散落的螺丝钉。他把手伸到最里头，摸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，封面上用钢笔写着“工会互助金往来账”，字迹已经洇了，蓝墨水晕开一小片。
他把本子搁在膝盖上翻开。前面几页是密密麻麻的借还款记录，五块、十块、三块五，日期从六一年排到六三年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手指头停在一行字上：六三年三月十七日，暂借贾家三百元整，用于贾东旭丧葬费用。底下没有还款记录，空白处被手指头摸得发亮。
煤油灯没点，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余光看着那行字。三百块，三年了。贾东旭死的时候他拍着胸脯说“东旭你放心走，你妈你媳妇你孩子我管”，话说出去容易，钱从互助金里挪出来也容易，难的是填回去。这三年他每月从工资里抠五块十块往互助金里补，补到现在还差一百八。许大茂不知道这事，秦淮茹不知道这事，全院没人知道。但陈启明把加工点挂靠公社的账目并审通知递到街道办那天，他就知道这事藏不住了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往抽屉里塞。抽屉滑轨卡了一下，他用力推了一把，木头碰木头闷响一声。锁扣是坏的，挂不住，他拿那半包烟压在本子上，又把旧衣服团了团塞在抽屉口。
窗外贾张氏还在骂，声音低了些，变成含混的嘟囔。易中海坐在床沿上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看着五屉柜上那面小圆镜。镜面有水渍，照出来的人影模糊，只能看见一个灰白的轮廓。他坐了很长时间，直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，才伸手把煤油灯点上。灯芯跳了两下，稳住，黄黄的光照着五屉柜上那半包烟和一团旧衣服。他伸手把烟拿起来，抽出一根，在指甲盖上墩了墩，没点，又塞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