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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大茂从区食品厂出来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他手里拎着那包萝卜条，油纸包着，外面又裹了一层旧报纸，报纸边角蹭了裤腿，留下一道灰印。他没往家走，脚下一拐，顺着胡同往北，去了放映队。
放映队在区文化馆后院，两间平房，一间搁机器，一间搁片子。老赵正蹲在门口擦镜头，绒布捏在手里，对着光一点一点转。许大茂走过去，把萝卜条往老赵鼻子底下一递，纸包掀开一角，露出里面金黄的条子，辣椒面裹得匀，油亮亮的。
“尝尝。”许大茂蹲下来，膝盖顶着膝盖。
老赵把绒布往肩上一搭，两根手指捏了一根，搁嘴里嚼。嚼了两下，停住了，又嚼了两下，眼睛眯起来。“这味正，”他把萝卜条咽下去，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辣椒面，“哪来的？”
“傻柱食堂的。”许大茂说。
老赵又拿了一根，这回没急着吃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萝卜条切得齐整，断面瓷实，没有糠心。“傻柱哪有这手艺，”老赵把萝卜条搁嘴里，这回嚼得慢，“肯定是陈启明给的料。”
许大茂手一顿，油纸包在他掌心里窸窣响了一声。“你也知道陈启明？”
老赵把绒布从肩上拿下来，在镜头盖上蹭了两下。“加工点的菜，街道办都夸，谁不知道。”他把镜头盖拧上去，咔嗒一声，“上周街道办开会，周干事还拿他们腌的萝卜当例子，说‘同样是大白菜，人家就能做出花样来’。你当就你知道？”
许大茂把油纸包重新裹好，报纸角掖进去，手指头在纸包上按了两下。他没接话，站起来，膝盖上沾了土，他拍了两下，土没拍干净，留了一道印子。“我先走了，”他说，“队里还有事。”
老赵没留他，低头继续擦机器。许大茂出了文化馆后门，站在墙根底下，把油纸包揣进怀里，报纸角从衣襟背，他也没挪。陈启明，又是陈启明。一个刚分来的钳工，凭什么？他摸了摸怀里的萝卜条，纸包还带着体温，他忽然觉得这东西烫手。
第二天上午，许大茂把剩下的几根萝卜条揣进兜里，去了区副食品公司。他找的是采购科的老钱，老钱跟他一块儿喝过酒，收过他两张电影票。老钱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桌上摊着账本，算盘珠子拨了一半，停在那儿。许大茂把萝卜条搁在账本边上，油纸已经洇了油，透出暗黄的印子。
“你尝尝。”许大茂拖了把椅子坐下，椅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尖响。
老钱捏了一根，搁嘴里，嚼了两口，又捏了一根。“这辣椒面比供销社的好，”他把萝卜条举到窗户跟前，对着光看，“颜色也正，没掺红曲。”他放下萝卜条，拿手帕擦了擦手指，“但看不出渠道，你要是想举报，得有进货凭证。”
许大茂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“凭证？”
“对，”老钱把算盘珠子归位，拨了一颗上去，“你说人家投机倒把，你得拿出证据，从哪进的货，走的什么渠道，有没有批条。没有凭证，你举报也是白举报。”他把萝卜条推回来，油纸在账本上留下一道油印，“我劝你别费这个劲。”
许大茂把萝卜条揣回兜里，站起来。椅子腿又蹭了一声。老钱没送他，低头继续打算盘，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，又停了。许大茂拉开办公室的门，走廊里一股酱菜味，从隔壁仓库飘过来的。他顺着走廊往外走，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，一下一下，节奏不匀。
出了副食品公司大门，台阶手背在身后，正抬头看门楣上的牌子。听见脚步声，他偏过头来，目光在许大茂脸上停了一下，又往下移，落在许大茂鼓囊囊的兜口。
“查出什么了？”易中海问。
许大茂把手从兜里抽出来，空着。“查不出。”
易中海嗯了一声，脚尖在台阶边沿蹭了蹭，蹭掉一块干泥。“查不出就别查了，”他转过身，跟许大茂并排往胡同口走，步子不快，“你越查他越有防备。陈启明这个人，你越动他，他越往后退，退到你看不见的地方，你就更抓不住。”
许大茂没吭声。两个人走到胡同口，易中海往南拐，许大茂往北。易中海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，说了一句：“你那个萝卜条，别到处给人尝了。”说完就走了，背着手，步子稳稳的。
许大茂站在胡同口，看着易中海的背影拐过墙角。他把兜里的油纸包掏出来，纸包已经瘪了，只剩两根，辣椒面蹭在纸壁上，红红的一圈。他捏了一根搁嘴里，嚼了两下，辣味冲上来，他皱起眉。这味确实正。他把剩下那根也吃了，油纸揉成一团，扔进路边的垃圾筐，纸团在筐沿上弹了一下，掉进去。
回到家，许大茂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小本子。本子是工作手册改的，封皮上印着“红星轧钢厂放映队”，的都是电影票的账，谁要了几张，收了多少钱，字写得潦草，数字后面画着圈。他拿起钢笔，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：萝卜条，食品厂老赵，副食品公司老钱，无凭证。写完，笔尖在句号上顿了一下，洇开一小团墨。他想了想，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：等机会。
钢笔帽拧回去，咔的一声。他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抽屉，抽屉关到一半卡住了，他用力推了一下，里面的东西哗啦响了一阵。窗外有人喊孩子吃饭，声音从后院传过来，模模糊糊的。许大茂坐在床边，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缝。那根萝卜条的辣味还在嘴里，辣得他舌尖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