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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启明到街道办的时候，周干事正端着搪瓷缸站在窗边喝水。缸子口沿磕掉了一块瓷，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，他喝一口，吹一下水面浮着的茶叶梗，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，把缸子搁在窗台上，缸底的水在窗台积出个圈。
“来了。”周干事坐回办公桌后面，拉开抽屉，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，文件夹边角磨得发白，中间用麻绳系着，绳结打了两道。他解开麻绳，把文件夹摊在桌上，里面夹着十几张纸，有的折了角，有的边沿卷起来。他一张一张翻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手指停住了，从底下抽出一张纸来，纸比别的都新，折痕也整齐，展开之后，是一张联名信，底下签了七八个名字，第一个就是易中海。
周干事把这张纸放在桌面上，又从文件夹底下抽出陈启明上午递的扩产申请，两张纸并排放着，一张是联名信，一张是申请，纸边对齐，周干事拿手指在两张纸中间划了一下，像是在量什么。他坐下来，把搪瓷缸端到嘴边，没喝，又放下了。
“老易这信压了三天，”周干事说，手指头点在联名信上，“我没往上报。你这份扩产申请，得先过居委会讨论。”
陈启明站在桌子对面，没坐。他把带来的布包放在桌角，布包没解开，里面是扩产方案和用工考试章程。他伸手把布包解开，从里面抽出两沓纸，一沓是方案，一沓是章程，纸都用回形针别着，回形针是黄铜色的，有些发暗，但夹得紧。他把两沓纸放在桌上，挨着周干事那两张纸，四张纸并排，桌面一下子满了。
“讨论可以，”陈启明说，“但扩产方案我带来了，用工考试章程也写了，谁来考、考什么、怎么录，白纸黑字。”
周干事看了他一眼，把那沓章程拿起来翻了翻。章程一共六页，第一页写的是招工条件，年龄、身体、识字程度，一条一条列着，第二页是考试科目，分笔试和实操，笔试考什么，实操考什么，都写清楚了，后面几页是录取规则和试用期考察办法。周干事翻到最后一页，看见底下有陈启明的签名，旁边还空着一行，是留给居委会盖章的位置。
“你倒是准备得齐。”周干事把章程放下，手指头在纸边上弹了一下。
“不齐不行，”陈启明说，“有人等着看我笑话。”
周干事没接这句话。他把搪瓷缸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茶叶梗沾在嘴唇上，他拿手背蹭掉了。窗户外头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，车铃响了两声，声音传进来，在屋里转了个弯就散了。周干事把缸子放下，缸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闷响，他看了一眼并排的四张纸，又看了一眼陈启明。
“下周开居委会，”周干事说，“我把你这个申请和章程都拿出来，让大家议。但有一条我得先说，易中海在居委会里有老面子，七八个委员，至少三个跟他有交情。你这份申请要过，得有人替你说话。”
陈启明把布包重新系好，布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，他拽紧，打了个结。“我明白。”他说。
周干事把联名信收回文件夹，夹到最后一页后面，又把陈启明的申请和章程放在最上面，合上文件夹，重新系好麻绳。他系绳的时候动作慢，绳结打了两道，跟原来一样。系完了，他把文件夹放进抽屉，推上抽屉，抽屉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，推到底的时候卡了一下，他又推了一把，才关上。
陈启明从街道办出来，门口的水泥台阶有两级，第一级边角缺了一块，露出底下的碎砖。他下台阶的时候脚后跟磕在缺角上，晃了一下，站稳了。门口左边停着一辆板车，车把上搭着一条麻袋，麻袋角垂到地上，沾了土。他绕过板车，往巷口走，走了几步，看见苏婉清从巷口那头过来。
苏婉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信封口没封，露着里面成绩单的边角，纸边有红笔画的勾和叉。她走到陈启明面前站住了，把信封换到左手，右手把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，耳后的皮肤冻得发红。
“我来交报表，”苏婉清说，把信封抬了抬，“顺便告诉你，秦淮茹今天去学校找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