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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婉清把算盘翻回正面，珠子哗啦响了一声。“那就让他拿着。”
“让他拿着。”陈启明说，“他拿着纸，我拿着他的收据，谁也别动。”
“收据在谁手里。”
“何雨柱。上次许大茂倒票，傻柱撞见过一回，收据是傻柱从废票堆里捡的，一共七张，日期场次都全。”
苏婉清抬起头看他。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，她眼睛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。“你什么时候让傻柱留的。”
“分家那天晚上。”陈启明说，“傻柱问我许大茂会不会闹，我说会，让他把能留的东西留一份。他别的没留，就留了这个。”
苏婉清把算盘推回桌中间。“那明天我把书拿过来。抽屉里放几本真的算术练习册，锁扣坏了就坏着，谁翻都是练习册。”
“行。”陈启明站起来，把煤油灯从桌上端到货架顶上，光从高处散下来，把整个里间照得匀了些。他走到门口，把门栓插上，门栓有点松，插到底的时候晃了一下，他用手背抵住，又往里推了半寸。
苏婉清还坐在椅子上没动。她看着陈启明把门栓弄好，又看着他把窗台上一个空酱油瓶拿下来，搁到货架底层的木箱旁边。她忽然说：“那箱书，以后就放这了。”
陈启明转过身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“放这。”
“你不好奇都是什么书。”
陈启明走到桌前，把算盘和账本归拢到一边，腾出桌面。“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。”
苏婉清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桌下，椅腿蹭着地面响了一声。她走到货架前，蹲下去，手按在木箱盖上，箱盖上的灰又蹭到她指头上。她没擦，就那么按着。“我父亲以前在大学教文学。运动开始那年，学校图书馆清书，要烧，他偷偷留了一批，藏在床底下。后来人走了，书还在。我插队回来的时候，从床底下翻出来，就剩这七本。”
陈启明靠着桌沿站着，没插话。
“那本《红楼梦》第三册，是我母亲怀我的时候看的，扉页上有她写的字，就一行，用铅笔写的，后来被墨涂了。撕掉的那个角，刚好是那行字的位置。”苏婉清站起来，手从箱盖上拿开，指头上沾的灰在灯下看得清楚，“许大茂撕那一角，说明他翻开看过，他看见那行字了。字被涂了，但他肯定认出了什么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我母亲的名字。她姓苏，叫苏文瑾，以前也在京北大学教书。”
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。煤油灯芯烧出一截黑头，光暗了一下。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，光又亮起来。“许大茂认出了名字，但他不知道这名字意味着什么。他撕那一角，是想拿给你看，让你自己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婉清说，“所以那页纸，他留着比交出去有用。交出去，他什么也换不到。留着，他还能吓唬我。”
“吓唬你，你怕不怕。”
苏婉清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栓上，没拔。“怕。但怕也得把书放好。”她拔开门栓，门扇往外开了一条缝，冷风灌进来，煤油灯的火苗往旁边倒了一下又立住。她跨出门槛，站在院子里，天已经全黑了，轧钢厂方向有灯，照得半边天发红。陈启明跟出来，站在门框里。
“明天中午我去学校拿书。”苏婉清说，“你这边把箱子腾好。”
“腾好了。”
苏婉清推起自行车，链条又响了一声。她跨上车座，脚踩在踏板上，没急着走。“陈启明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七张收据，你让傻柱放好。许大茂这个人，你捏着他一张牌，他就老实一天。等你松手，他还会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婉清蹬了一下踏板，车子滑出去，链条声在巷子里响了两下就远了。陈启明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车尾灯拐过巷口，红光在墙上一晃，没了。他转身回屋，把门关上，门栓插到底，又晃了一下。他走到货架前，蹲下去，把木箱盖打开，手伸进去摸了摸垫底的油布，油布边角有一块硬结，是上次漏的酱汁干了的。他抠了两下，没抠掉，站起来把箱盖合上，又把那两筐土豆重新码好，歪筐里那个蹭破皮的土豆他拿出来，搁在窗台上，明天削了还能吃。
煤油灯芯又烧出一截黑头，光晃了晃。陈启明坐到桌前，把账本翻开，铅笔捏在手里，没写。窗外有风，糊窗报纸的边角噗噗响了两声，又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