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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不写。”她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陈启明把方案纸归拢，两张并在一起对折，压在那半块橡皮底下。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，后腰的骨头响了一声。加工点里间的墙根堆着空菜筐，筐底沾的泥已经干了，裂成碎块落在地上。苏婉清把桌上的铅笔屑用手掌拢起来，走到门口想往外倒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——门外天还黑着，倒出去的风一吹，屑会飘回屋里。她把铅笔屑搁在窗台上，用搪瓷缸压住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秦淮茹端着半碗玉米面糊糊来加工点。她站在门口，头发用一根黑发卡别着，发卡上缠着红线，是旧的。糊糊碗是粗瓷的，碗沿磕了一个豁口，豁口上凝着一层薄糊糊，干了，发白。
“苏老师，棒梗昨晚发烧，我熬了点糊糊，借你们灶热一下。”秦淮茹的声音不高，尾音拖着，像没睡醒。
苏婉清让她进来。秦淮茹走到灶台前，把碗搁在灶沿上，手在碗底托了一下，碗底和灶沿碰出闷闷一声。她蹲下去捅了捅灶膛里的余火，添了把碎柴，火苗从灶口探出来，映得她颧骨上的皮肤发亮。糊糊热好了，她端起来，没走。站在桌边，眼睛往摊开的方案纸上扫了一眼。纸是对折的，上面那张只露出半截标题，
“苏老师写材料呢。”秦淮茹说，语气像在问，又不像。
“加工点的账。”苏婉清把方案纸合上，手压在纸面上。
秦淮茹没再问，端着碗走了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，碗里的糊糊晃了一下，差点洒出来。她走后，苏婉清把方案纸重新翻开，准备把最后一页誊清。翻到第二页的时候，她停住了。页脚折了一个印，三角形的，指甲盖大小，折痕压得很实。她把纸举到窗前对着光看，折印在纸背面透出一个浅浅的凸起。和上次账本被翻的折法一模一样——账本那次是在第三页右下角，也是这么个三角折印，当时她以为是棒梗翻着玩弄的，没在意。
苏婉清把方案纸放回桌上，没说话。她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，水是昨晚剩的，凉了，缸子外壁凝的水珠顺着指缝淌下来，滴在桌面上，洇湿了那张写人员的信纸边角。她拿袖子去擦，擦到一半停住了，看着纸角被水洇开的墨迹，那上面“何雨柱”三个字慢慢晕成一团。
陈启明从苗圃回来的时候，苏婉清正坐在桌前，方案纸摊着，那个折印对着门口。她把纸往他面前推了推，手指点在折印上。
“昨晚我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没有这个印。”她说。
陈启明低头看了看折印，又看了看苏婉清。他没坐下，站在桌边，手撑着桌沿，指头压着那张纸。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，加工点门口有人走动的脚步声，鞋底踩在碎砖地上，咯吱响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方案纸重新折好，折的时候特意把那个三角折印折在里面。
“先交方案。”他说，“孙干事周五来。”
苏婉清把搪瓷缸端起来，缸底在桌面上留了一个湿圈。她看着那个湿圈慢慢收缩，边缘变淡，最后只剩一圈浅浅的水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