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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厂里钳工组有急活，你回去一趟。”易中海的声音不高，但院里能听见。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领子扣到最上面那颗，脖子上的皮肉挤出一道褶。
何雨柱挡在门口，没站起来，仰着头看易中海。“陈启明在里间配料，走不开。”
易中海低头看着他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手指头在背后勾着。“厂里的活要紧还是加工点要紧。”
“周干事说加工点要紧。”何雨柱把手里那根豆角往盆里一扔，豆角砸在水面上，溅起一点水花。
易中海脸色沉下来，嘴角往下压了压。“周干事调走了。”
“那也得等孙干事看完。”何雨柱说这话的时候，手里又拿起一根豆角，掐头，去尾，撕筋，动作没停。
易中海听到“孙干事”三个字，眼皮跳了一下。那一下跳得很轻，像有根细线在眼皮底下抽了一抽，外人看不出来，但他自己感觉到了。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松开，右手抬起来摸了摸领口，领口的扣子硌着指腹，他又把手放下了。
“谁跟你说的孙干事。”易中海问。
何雨柱没回答，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推了推，盆底的水晃了一下，漫过豆角，又落回去。这时候里间传来陈启明的声音，隔着门板，闷闷的。
“柱子，第三批的糖量减半，你进来尝尝。”
何雨柱站起来，端着豆角盆侧身从易中海旁边挤过去，肩膀蹭着门框，蹭掉了一点门框上的灰。易中海站在门口没动，他看着何雨柱进了里间，门帘落下来，布帘子晃了两下，停住了。
院里安静下来。老槐树上滴下一滴露水，落在易中海肩膀上，中山装的肩头洇出一个深色圆点。他抬手掸了掸，没掸掉，那点水渗进布纹里去了。他往后退了两步，退到院当中，抬头看了一眼天，云层裂开一道缝，露出一线白，那线白很快又被云合上了。
孙干事到的时候，易中海站在加工点门外没走。他靠着老槐树站着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烟，烟没点，夹在指头中间，指头让烟熏黄了，指甲盖上一层烟渍。孙干事从院门进来，穿一件灰布干部服，上衣兜里别着一支钢笔，笔帽上的夹子亮闪闪的。他走了几步，看见易中海靠在树上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孙干事看了他一眼，转头问从加工点里迎出来的陈启明。“这位是。”
陈启明从门里出来，手上还沾着番茄酱，指头红红的。他在围裙上蹭了蹭手，围裙上留下一道红印。“院里的老邻居，易师傅，八级钳工。”
孙干事看着易中海，易中海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从指头中间抽出来，塞进兜里，动作慢，像在拖延什么。“易师傅有事。”
易中海说：“没事，路过。”
孙干事没再问，转身进了加工点。陈启明跟进去之前，回头看了一眼易中海。易中海站在槐树底下，树影落在他身上，斑斑驳驳的。他两只手插在兜里，肩膀微微往前塌着，八级钳工的腰板平时挺得直，这会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一截。
门帘落下来，隔断了视线。
加工点里间，孙干事站在桌前，面前摆着一碗刚拌好的番茄酱面。何雨柱站在灶台后面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孙干事挑起一筷子面，吃了。他又舀了一勺酱，单独尝了一口，咂了咂嘴，放下勺子。
“这个番茄酱，区里几个领导尝了都说好。”
易中海站在门外，隔着门板听见这句话。他兜里那根烟硌着大腿，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，烟盒瘪了，里面只剩最后一根。他把烟盒攥在手里，塑料纸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院里起了风，老槐树的叶子终于动起来，哗哗地响了一阵，又慢慢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