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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海蹲在堂屋地上，碎瓷片散在脚边，最大的那块还带着茶壶嘴的弧度，壶身上一道崩口从口沿裂到底，露出灰白的胎。他把簸箕里的碎瓷倒进灶膛边的灰堆，动作很慢，手指碰到一片薄瓷时缩了一下，指肚上沁出一颗血珠。他随手在裤腰上蹭了蹭，转身把那张折成小块的纸从兜里摸出来，又展开看了一遍。
纸是五年前工会互助金的账页抄件，蓝黑墨水，字迹工整，每一笔收支都列得清楚。三百块那行后面，经手人签名是他的笔迹，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挑，跟他在车间派工单上签的一模一样。他记得那天贾东旭被钢板砸了腿，送进医院要押金，工会互助金账上只剩八十多块，贾张氏在办公室门口哭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。他从抽屉里数了三百，没走账，想着年底分红时从自己那份里扣出来填上。后来贾东旭没撑过半个月，秦淮茹披麻戴孝跪在院门口，全院凑了份子，他把那三百块挂进“困难补助”里，账面上做得干净，连周干事来查账都没翻出毛病。
现在这张抄件从茶壶里掉出来，说明当年有人把账目抄了一份塞进壶底。易中海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，脑子里把当年经手的人过了一遍。贾张氏不识字，秦淮茹那会儿还没嫁进来，何雨柱只管炒菜，许大茂还是个学徒。只剩下一个人——当时的工会小组长，后来调走了。姓刘，刘德贵，调去东北支援三线建设，走了五年，没回来过。
易中海把纸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，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把簸箕里的碎瓷倒进灶膛边的灰堆，又用扫帚把地上的茶渍扫干净。桌上那只搪瓷缸还搁着半缸凉水，缸底磕掉一块漆，露出黑铁。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，水是隔夜的，有股铁锈味。窗外天已经黑透，后院传来贾张氏骂孙女的声音，尖细，像指甲刮过铁皮。易中海没开灯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，直到前院传来傻柱刷锅的动静，他才起身把门插上。
第二天一早，易中海顶着青黑的眼圈出门。他在院门口碰见陈启明，陈启明手里拎着一个布包，布包口露出几根葱叶，往轧钢厂方向走。两人擦肩时，陈启明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眼窝停了一瞬，没说话。易中海也没开口，手插在袖筒里，往相反方向走。他知道陈启明看出来了，但陈启明不会问，问了也没用。
街道办在胡同东头，三间打通的老屋，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，漆皮翘起，露出底下的旧木。易中海推门进去，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办事员，手里捏着一支蘸水笔在登记表上划拉。柜台面上有一道裂缝，用胶布贴过，胶布边角翘起，沾了一层灰。
“周干事在吗？”易中海问。
办事员抬头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一滴墨聚在笔尖，将落未落。“周干事调去区里帮忙了，昨天下午走的。”
“归期呢？”
“没说，临时抽调，归期不定。”办事员把笔搁下，那滴墨落在登记表上，洇开一个蓝点。“您有什么事，我可以转告。”
易中海沉默了几秒。他左手伸进兜里，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纸，纸边已经被他捏得发毛。他想问五年前的工会账目还在不在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周干事不在，问别人没用，反而多一个人知道。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，指头在柜台边沿蹭了一下，蹭掉一点灰。
“没事，”他说，“等周干事回来再说。”
办事员哦了一声，低头继续划拉登记表，蘸水笔在纸上沙沙响。易中海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排铁皮柜。柜子上了锁，锁鼻上挂着一块木牌，写着“财务专用”。他不知道周干事走之前有没有动过那些柜子，也不知道那半页信纸是不是还在抽屉里。
出了街道办，太阳已经升到房檐上面，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。易中海站在台阶上，手插回袖筒，目光落在对面墙根下一堆碎砖头上，砖缝里钻出一蓬枯黄的狗尾巴草。他忽然想起刘德贵走的那年冬天，工会小组长交接时，刘德贵把一摞账本抱到办公室，当着易中海的面锁进铁皮柜，钥匙交到易中海手里。刘德贵当时说了一句话——“老易，账上那三百块，你记得填上。”易中海说“知道”。后来他填了，挂在困难补助里，刘德贵再没问过。
现在刘德贵在东北，五年没回来。那张抄件是谁塞进茶壶的？易中海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会不会是刘德贵走之前塞的？他记得那只茶壶是刘德贵用过的，刘德贵调走时把茶壶留在了工会办公室，易中海后来拿回自己屋里用。如果刘德贵当时抄了一份账目塞进壶底，那他是防着谁？防易中海不填那三百块，还是防别人查账？
易中海走下台阶，鞋底踩到一块碎瓦，瓦片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，他身子晃了晃，伸手扶住墙，掌心按在墙面的青苔上，又湿又滑。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往轧钢厂方向走。路上经过副食店，门口排着七八个人，手里捏着粮票和副食本。易中海看了一眼，没停脚。他今天没心思排队，脑子里全是那张纸和那只碎茶壶。
陈启明到加工点时，苏婉清已经在了。她把昨天的账目摊在桌上，一笔一笔核对，铅笔尖在纸上走得慢，遇到数字对不上就停下来，用橡皮擦掉重写。桌上搁着一只搪瓷杯，杯口有一圈茶渍，杯底沉着几片碎茶叶。陈启明把带来的两筐小白菜搬进里间，出来时苏婉清放下铅笔，说：“周干事调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