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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干事把《普希金诗选》翻到扉页，手指在藏书章上停了一下。章是椭圆形的，紫红色印泥已经洇进纸纤维里，边缘有些模糊，但“燕京大学图书馆”七个字还看得清。他抬起头，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，落在苏婉清脸上，停了两秒，没说什么，低头在登记表上写了一行字：旧书七本，来源：个人寄存。
苏婉清站在柜台前，手搭在搪瓷缸的盖子上，缸里还剩半缸凉水，是早上从学校带出来的。她看着周干事把那七本书摞齐，书脊朝外，最上面是《普希金诗选》，里拿出一根麻绳，熟练地绕了两圈，打了个活结。
“这章是我父亲当年在燕大教书时盖的。”苏婉清说，声音不高，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，“书是学校淘汰的旧书，他买回来的。”
周干事把绳结收紧，手指在书摞上按了一下，确认捆结实了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把书摞推到柜台内侧，转身打开身后的铁皮柜，柜门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。“燕大图书馆五二年清理过一批书，这章我认得。”他把书放进柜子第二层，和几本落了灰的《新华月报》并排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锁，咔嗒一声扣上柜门。
苏婉清看着那把小锁，嘴唇抿了一下。周干事把钥匙揣回裤兜，转过身来，手撑在柜台上，指节上有一道旧刀疤，颜色发白。“放这你放心。”他说，语气平常，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价。
苏婉清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话。她拿起搪瓷缸，缸底在柜台上磕出轻轻一声，转身往门口走。街道办的走廊不长，地砖是水磨石的，有几块裂了缝，用水泥补过，颜色深浅不一。她走到门口，手刚搭上门帘，帘子从外面被掀开，易中海侧身进来，差点和她撞上。
“苏老师来办事啊。”易中海往后退了半步，手还扶着门帘，脸上带着笑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左手拎着一个网兜，里面装着两盒火柴和一卷棉线。
“交几本旧书。”苏婉清说，手从门帘上收回来，侧身让了让。
“旧书好啊。”易中海点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，“旧书有年头，有年头的东西，都金贵。”他的目光从苏婉清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搪瓷缸上，又移回她脸上，笑容没变。
苏婉清没接话，从他身侧走过去，下了台阶。台阶是青石的，边角被踩得圆润，缝隙里长着几簇枯黄的草。她走到巷口拐弯时，感觉背后有道目光，没回头。易中海站在街道办门口，手扶着门框，目送她走远，直到她的蓝布衫子在巷角一闪，不见了。他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，转身进了街道办。
周干事正往登记表上补日期，听见脚步声抬头，见是易中海，手里的笔没停。“老易，什么事。”
“周干事，刚苏老师交的什么书？”易中海把网兜搁在柜台上，手肘撑着台面，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周干事把笔搁下，从老花镜上方看他。“几本旧诗集。”他说，手伸到铁皮柜上，拍了拍柜顶的灰，“你要看？”
易中海摆摆手，手掌在空气里扇了一下。“我不看诗。”他说，笑了一声，声音干巴巴的，“我就问问，现在这年头，旧书交到街道办，得登记清楚吧。”
“登了。”周干事说，把登记表翻到苏婉清那一页，推到他面前。易中海低头看了一眼，目光在“个人寄存”四个字上停住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再说什么。他直起身，拎起网兜，说了句“那你忙”，转身往外走。
周干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，才把登记表收回来，拉开抽屉。抽屉里堆着几份文件、一盒回形针，还有半页信纸，折成四折，压在一本硬壳笔记本缩回来，把抽屉推上，锁好。钥匙转了一圈，发出细小的金属摩擦声。
窗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，有人从巷口骑过去，车链条哗啦哗啦地响。周干事坐回椅子上，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，水已经凉透了，缸壁上的茶渍又厚了一层。他把缸子放下，目光落在铁皮柜上，柜门上的小锁安安静静地挂着，钥匙在他裤兜里，硌着大腿。
易中海出了街道办，没往家走，拐进了巷子另一头的小卖部。他买了一包大前门，拆开抽出一根，借小卖部的火柴点了，吸了一口，烟从鼻孔里喷出来，在面前散开。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，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，脑子里转着那七本书。苏婉清说是她父亲买的旧书，周干事说认得那个藏书章。五二年燕大清理旧书，这事他知道，那时候他在轧钢厂刚升了四级工，工会组织学习，还传达过文件，说有些书要封存。苏婉清的父亲是燕大教授，五七年出了事，下放到街道，这些书能留到现在，本身就说明问题。
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，用鞋底碾灭，转身往四合院走。走到院门口时，看见秦淮茹正蹲在门槛上择韭菜，手指头掐着黄叶，一根一根往旁边的搪瓷盆里扔。秦淮茹抬头看见他，手上没停，嘴里说：“易大爷，街道办那边有什么动静？”
易中海站住脚，看了她一眼。“没什么动静。”他说，手插进裤兜里，摸到那包大前门，又抽出一根点上。“苏老师交了七本旧书，周干事收了。”
秦淮茹掐掉一根韭菜的根，手指上沾了泥，在围裙上蹭了蹭。“旧书？”她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带着琢磨，“什么旧书？”
“诗集。”易中海吸了口烟，烟雾从嘴角溢出来，“她父亲的。”
秦淮茹没再问，低下头继续择韭菜，手指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些。搪瓷盆里的韭菜根已经堆了一小把，绿叶子在盆沿上搭着，有一片被风吹得晃了晃。易中海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话，迈过门槛往院里走。他走到中院时，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，秦淮茹还蹲在那里，背对着他，肩膀微微弓着，像在数盆里的韭菜根。
周干事在街道办又坐了一会儿，把当天的登记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苏婉清那七本书的编号是零三到零九，前面零一和零二是上个月收的几本旧课本，已经送去图书室上架了。他把登记表合上，又拉开抽屉，把那半页信纸从笔记本面有三行字，字迹歪斜，是易中海的手笔。第三条底下那行小字“周干事阅后销毁”是用铅笔写的，笔画极细，不凑近根本看不见。周干事把信纸翻过来，背面一片空白，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浅浅的鞋印，像是被人踩过。他把信纸重新折好，夹回笔记本里，锁上抽屉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，走廊里有人拉亮了电灯，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，在地砖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条。周干事站起来，走到铁皮柜前，手放在小锁上，停了一下，又拿开。他回到桌前，把搪瓷缸里剩的水倒进窗台上的花盆，水渗进土里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花盆里种的是棵仙人掌，养了三年，没开过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