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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婉清把最后一本书塞进讲台底板下的空隙时，手指碰到了底板内侧一根翘起的木刺。她缩回手，指尖已经渗出一粒血珠，在昏黄的教室光线里显得格外红。她没去擦，先把底板按回去，又用脚后跟轻轻踩了两下，确认和旁边的木板齐平。讲台是榆木的，漆面剥落了大半，露出的木纹里嵌着粉笔灰和陈年的墨渍。她蹲下身，从侧面看过去，底板与边框的接缝处有一道极细的暗影，不趴到地上根本看不出来。她直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把散在讲台上的几本作业本归拢好，才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。水是凉的，缸口有一圈干了的茶渍。
第二天早上她是第一个到校的。推开教室门时，阳光正从东窗斜进来，照在讲台上，木纹里的灰尘被照得根根分明。她走到讲台前，手刚搭上去就停住了，讲台往左偏了半寸。她每天上课前都会把讲台摆正，这是代课三年养成的习惯。她蹲下去看底板，边缘的灰蹭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颜色略浅的木头，像一道新鲜的疤。苏婉清站起来，把搪瓷缸放在讲台角上，缸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。她没再动讲台，转身去开窗户。风灌进来，把讲台上那张课程表吹得翘起一角。
上午的语文课她讲的是《小英雄雨来》，学生们跟着她念课文，声音拖得长长的。她一边领读一边在行间走动，走到第三排时停了一下，贾梗的课本翻在最后一页，上面用铅笔画了只乌龟。她没说什么，用指节敲了敲桌面，贾梗赶紧把书翻回来。下课铃响后，学生们一窝蜂涌出去，教室里只剩下粉笔灰在光柱里浮着。苏婉清关上门，插上门闩，蹲到讲台边。底板撬开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，比昨天响，她手上加了劲。书还在，七本摞得整整齐齐，最上面那本《普希金诗选》的封面却翻了个方向，昨天她放的时候书脊朝左，现在是朝右。她拿起那本书，书页间夹着纸条的地方空着，只剩一道浅浅的压痕。她把书翻过来，扉页上那个褪色的藏书章还在，但纸条没了。
苏婉清蹲在地上，手撑着讲台腿，指关节发白。那张纸条是她父亲临走前一夜写的，钢笔字，只有一行——“燕京大学朗润园十二号”，之间，那页上普希金的诗写着“一切都已结束，不再藕断丝连”。她当时觉得这个页码好记，现在却觉得像句谶语。她把书重新码好，底板按回去，这次多用了些力，木刺扎进掌心也没松手。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把讲台推回原位，又用抹布把台面擦了一遍。抹布是旧的，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水痕，很快就干了。
中午放学后她直接去了轧钢厂。门卫认得她，没拦。陈启明正在钳工台上锉一个零件，铁屑落在围裙上，密密麻麻一层。苏婉清站在车间门口没进去，陈启明抬头看见她，放下锉刀，把围裙解了搭在台钳上。他走出来时顺手在棉纱上擦了擦手，棉纱上全是黑油。
“纸条丢了。”苏婉清说，声音比平时低，尾音被车间里的机器声盖了一半。
陈启明站定了，手还攥着那团棉纱。“讲台底下的？”
“嗯。书没动，就那张纸条没了。上面有我父亲的地址。”
“谁拿的？”
苏婉清往车间里看了一眼，何雨柱正从食堂那边推着泔水车过来，车轱辘碾过铁板，哐当哐当响。她等那声音过去才开口：“讲台只有学生碰得到，但学生不会翻这个。他们连底板松了都不知道。”
陈启明把棉纱扔进旁边的废料筐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“最近谁去过教室？”
“修桌椅的。”苏婉清说，“上周三，易中海带着工具来的，说学校报上去的桌椅损坏单子批下来了。他修了四张桌子两把椅子，讲台他也看了，说台面不平，拿刨子推了两下。”
陈启明没接话。他想起昨天在院里碰见易中海时，对方提了一句“苏老师最近忙，学校事多”，当时他没在意，现在这句话像颗钉子扎进木头里，拔不出来了。易中海是八级钳工，修讲台这种活对他来说跟玩儿似的，撬开底板再按回去，不会留痕迹。但他为什么要翻？除非他知道底下有东西。秦淮茹那天从苗圃回来就去找了易中海，两人在屋里说了小半个钟头的话，出来时秦淮茹手里攥着块手帕，一直在绞。
“易中海。”苏婉清也想到了，她说出这个名字时没有疑问的语气。
陈启明从兜里摸出烟盒，抽了一根叼在嘴上，没点。“别急。那张纸条上的地址，你父亲早就搬走了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。
“你父亲被下放前最后那个住处，是燕京大学朗润园十二号。但五三年院系调整，朗润园那片划给了新单位，住户全迁了。你父亲走之前，街道办给他换过地址，新地址在城西。旧地址现在是个仓库，没人住。”
苏婉清站着没动，手垂在身侧，指甲掐进掌心那道木刺伤口里。陈启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，夹在指间。“纸条本身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谁拿的，拿了之后会干什么。易中海拿了纸条，他要么去查这个地址，要么拿它做文章。查地址，他查不到你父亲，白跑一趟。做文章，他得先想清楚这纸条怎么来的，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翻讲台底板。”
苏婉清慢慢松开手，掌心那道口子已经凝成一条暗红的线。她看着陈启明把烟重新叼回嘴里，没点，只是咬着滤嘴。车间里有人喊陈启明的名字，他应了一声，回头对苏婉清说：“你先回去，该上课上课。要是易中海问你什么，你就说那书是学校淘汰的旧书，你拿来给学生当课外读物。别的不用说。”
苏婉清点了下头，转身往外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没回头。“那本诗选里，我父亲用铅笔在扉页后面写了一行小字，是给我的。纸条丢了，但字还在。”她说完就出了厂门，背影被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盖了一下，又露出来。
陈启明把烟从嘴里拔出来，折成两截扔进废料筐。他回到钳工台前拿起锉刀，锉了两下又停住。易中海如果去查那个旧地址，查不到人，下一步就会顺藤摸瓜找苏婉清问话。问话他倒不怕，怕的是易中海把这件事捅到街道办去，到时候周干事那边就不好交代了。他想起周干事抽屉里那半页信纸，纸上的字和纸条上的字，笔迹是一模一样的。他把锉刀搁在零件上，铁屑沾了一手。窗外有人推着板车过去，车轱辘碾过碎石路，声音渐渐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