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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台后面的烟道口比陈启明预想的窄。他把手伸进去，指尖碰到烟灰结成的硬壳，刮下来一层黑粉，落在灶台上。铁皮盒子竖着塞，宽度刚好卡住两边砖缝，他往里推了两寸，盒子没动，又推了两寸，还是没动。他抽出手，蹲在灶前看了半天，最后把灶台边上两块砖抽掉。砖是青砖，灰浆早就酥了，瓦刀一撬就松，抽第二块的时候手背蹭到灶口铁圈，铁圈烧了一整天，余温还在，皮肉贴上去“滋”一声，他缩回手，手背上已经起了一溜白泡，泡尖透亮，里面汪着水。
他没管。把铁皮盒子横过来塞进夹层，盒子盖翘着的那边朝里，外面用碎砖块抵住。砖块是抽出来的那两块敲碎的，碎渣填满缝隙，从外面看跟原来差不多。他蹲在地上把碎灰扫到灶膛口，又用湿抹布擦了一遍灶台面，擦到铁圈的时候抹布冒了股白汽。手背上的泡蹭破了两个，他拿手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，蹭掉一层皮，露出底下粉红的嫩肉。
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，后背靠着墙，墙皮凉，隔着衬衫往脊梁骨里渗。窗外有风，吹得窗纸噗噗响，窗台上那盏煤油灯没点，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一条，照在桌角缺了口的搪瓷缸上。他坐了很久，脑子里过许大茂蹲在地头的样子——手指往兜里塞土，兜口小，土从指缝漏出来，顺着裤腿淌到鞋面。许大茂不是来偷菜的，他是来摸底的。方组长来那天，他从农场方向过来，那边根本没有路，许大茂看见了。
第二天早上苏婉清来借火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捏着一根引火用的麻秆，目光先落在灶台上，再移到陈启明手背。手背上那几个泡破了，皮翻着，底下嫩肉渗黄水，边缘一圈黑灰没洗净。苏婉清没问，把麻秆搁在灶台上，从棉袄兜里摸出一个小铁盒，万金油，盒面磨得发亮，边角露出铁皮底色，放在灶台靠墙那侧，离他的手半尺远。
陈启明伸手拿过铁盒，拇指顶开盖子，膏体是半透明的黄，表面一层油光。他用食指挖了一块抹在手背上，膏体碰到破皮的地方刺了一下，他眉头没动。“许大茂昨天蹲在试验田，”他说，把铁盒盖回去搁在灶台沿上，“他看见我从农场方向过来。”
苏婉清把麻秆拿起来，在灶膛里引了火，火苗舔着灶口铁圈，铁圈上残留的抹布毛烧出一股焦味。“他要是再摸过去呢。”她没回头，声音被灶膛里的火声盖了一半。
“农场外围我撒了把菜籽，长得快，他摸过去也只会看见一片普通菜地。”陈启明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门槛外那片地是农场外围，昨天撒的菜籽已经冒了芽尖，针尖大的绿点连成一片，不细看跟野草没区别。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，枪伤旧患处一阵酸麻从大腿根窜到腰眼，他扶住门框缓了缓，又蹲下去把垄头几棵歪了的菜苗扶正，手指插进土里，土是湿的，带着昨晚的露水。
苏婉清端着引火的麻秆出来，火已经灭了，麻秆头烧成黑炭，她用脚把炭头踩碎在门槛外。她看了一眼陈启明扶门框的手，指节发白，手背上万金油反着光。“你蹲太久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。”
苏婉清没接话，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灶台。灶台靠墙那侧，两块砖的砖缝里灰浆颜色浅，跟旁边老灰不一样，新灰没干透，表面一层细粉。她看了两秒，目光收回来，落在陈启明脸上。“砖缝里的灰是新的。”她说，声音不高，说完就走了，脚步踩在院里的碎砖地上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陈启明站在门口没动。灶台后面那两块砖，从外面能看出来。他回屋蹲在灶前，手指抠了一下砖缝，新灰掉渣，指腹上沾了一层白粉。他把粉在裤子上蹭掉，站起来走到桌边，桌上搪瓷缸里的水凉了，水面浮着一层灰，他用手指把灰拨开，喝了一口，水带着铁锈味。
窗外许大茂的声音从院中传来，他在跟秦淮茹说话，嗓门不高，但“陈启明”三个字清清楚楚。陈启明把搪瓷缸搁回桌上，缸底磕在桌面，磕掉一小块漆。他走到灶台边，蹲下去，把抽出来的碎砖块从夹层里掏出来，铁皮盒子抽出来，盒子盖翘着的那边朝外，他按了按，没按严。他把盒子翻过来，底面沾了一层烟灰，他用袖子擦掉，打开看了一眼——许大茂倒卖电影票的票据存根还在，苏婉清抄的易中海账目说明也在，两张纸叠在一起，折角对着折角。他把盒子盖回去，从床底下摸出一块旧油布，是之前包工具用的，油布硬邦邦，折痕处裂了口。他把油布裹在盒子外面，四角掖进去，又塞回烟道夹层。碎砖块填回去，手背上的泡又蹭破一个，他没管。
做完这些他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，灶膛里余烬还红着，映得他手背上的泡亮晶晶的。院中许大茂的声音远了，秦淮茹的声音近了，她在跟谁说话，声音软，听不清内容。陈启明把灶膛门关上，铁门合页锈了，发出吱呀一声。他站起来，膝盖又响了一下，枪伤处酸得他站不直，他扶着灶台沿缓了半天，最后挪到床边坐下，后背靠墙，墙皮凉。
桌上搪瓷缸的水面又落了一层灰。